第90章 孩子呢?
曹松輝臉色鐵青,緊咬著後槽牙,低頭看著面前的小糰子。
他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強忍住巨大的屈辱感,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三個字:
「祖……師爺。」
聲音雖不大,卻清晰得讓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團團滿意地點了點小腦袋,老神在在地應了一聲:
「嗯,乖。」
曹松輝猛地睜開眼,臉上血色盡褪,頭也不回地推開人群,狼狽不堪地沖了出去。
內舍班的學生們也個個灰溜溜地迅速散去。
外舍班眾人揚眉吐氣,歡呼雀躍,簇擁著吳啟林和小夫子,浩浩蕩蕩地占領了奪回來的的畫埒。
「哎呀!不好!「吳啟林突然一聲大喊。
蕭寧遠回頭問道:「怎麼了?」
吳啟林低頭四處尋找:「小夫子給我的那條絲絛不見了!」
他著急起來,甚至蹲下身在地上摸索,「定是方才掉在哪裡了!那可是小夫子給我的幸運繩啊!掉哪兒了?」
「不過是一根舊繩子,」蕭寧珣語氣平靜,「方才那麼多人走動擁擠,便是掉了,此刻也不知被踩到哪個角落去了,哪裡還尋得回來?又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別找了。」
其他幾個學生應聲附和:「就是,找它幹嘛?」
「走走走!吳兄,今日你定要教教我,這錘丸怎麼擊球……」
吳啟林聞言雖有些遺憾,卻也沒再放在心上:「也是。」和夥伴們一起向前走去。
蕭寧珣目光深邃,把團團抱了起來:「你真厲害啊!小團團!」
團團得意揚揚地笑了起來,酒窩深深。
除了蕭寧珣,誰都沒有注意到,在吳啟林最後一杖擊出後,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條絲絛,便驟然消失不見了。
翌日,恰是六月初六,曬書節。
整個京城都浸潤在盛夏明媚的陽光里。
依照習俗,今日家中有書籍字畫的,都要拿出來暴曬,防蠹除潮。
寧王府也不例外,蕭寧遠和蕭寧珣帶著小廝們,將書房裡的藏書都搬至廊下晾曬。
團團好奇地跟在一旁,看哥哥們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堆成了一座一座小山似的書籍。
「為什麼要把它們都搬出來啊?要給他們換一個家嗎?」團團很奇怪。
蕭寧珣笑著解釋,「每年的六月初六,是天貺節,也叫曬書節。百姓們曬衣物,道觀里曬經卷,文人墨客曬藏書,以避蟲蠹,家家如此。「
「對了,因為都要曬書,所以,今日書市大街人會格外的多,很多文人學生都會趁機去尋找平日輕易見不到的好書。」
「街市上,還會有許多攤販都出來做生意,可熱鬧了。」
團團其他的沒怎麼聽,唯有「熱鬧」兩字,聽得眼睛一亮。
她立刻扯住了身邊程如安的裙擺,仰起小臉:「娘親,娘親!咱們出去玩好不好?」
程如安微笑應允。
蕭寧遠擺了擺手:「母親,你們去吧。我這裡書太多,又都好幾年沒曬過了,今日得好好整理一下才行。」
於是,程如安便帶著蕭寧珣和團團,登上馬車來到了京城最繁華的南街書市。
馬車停在街口,三人下了車,緩步走在大街上,劉嬤嬤緊隨其後。
今日的街市確實比往常更為熙攘。
街道旁不少書肆都將書架搬至了門外,琳琅滿目的書卷在日光下鋪開,墨香混著陽光的氣息,縈繞在喧鬧的人聲中。
更有許多文人學子流連其間,品評切磋,儼然一場小小的雅集。
團團被蕭寧珣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隨著人流向前走,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什麼都覺得新奇。
忽然,前方傳來了一陣爭吵聲,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一家規模不小的書肆「翰墨齋」門前,老闆正在訓斥著一個手握書卷的書生。
「你這窮酸,沒錢買書就莫要在此礙眼!這都看了半日了,書都被你摸髒了!」
那書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儒袍,身形瘦弱,面色憔悴,手中緊緊攥著一本舊書,臉上儘是哀求與不舍:「掌柜的,求您再容我片刻,片刻就好。」
「此書上的批註精妙絕倫,在下實在難以釋卷,我這就看完,不會耽誤您做生意的。」
周圍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給他看會兒怎麼了?反正你這書也得擺出來曬。」
「就是,何必為難他。」
「話不能這麼說,人家老闆做生意的,他買不起又不放下,要是有別人想買呢?你讓老闆這生意還怎麼做?」
蕭寧珣心細,在程如安耳邊低聲道:「母親,這書生看起來家境甚是貧寒,他喜愛這書,只是囊中羞澀。」
團團拉了拉哥哥的手,仰起頭問:「三哥哥,那個人好可憐呀,他看的是什麼書啊?」
蕭寧珣抬頭看了一眼:「似是前朝一位大儒註解的《春秋》孤本,確實難得。」
團團聞言,又拉了拉程如安的衣袖:「娘親,咱們幫幫他吧?」
程如安本就心善,見那書生人雖落魄,眉宇間卻有一股清正之氣,不似奸猾之徒,便點了點頭。
她上前一步:「掌柜的,這位公子所閱之書,多少錢銀?我替他付了。」
掌柜的見她衣著氣度不凡,身後還跟著僕從,立刻換了副笑臉:「哎呦,這位夫人真是心善。這書原是小店珍藏的孤本,本來是要賣三兩銀子的,既然您開口,給二兩便可。」
那書生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喜與感激,卻又連忙擺手:「不可不可,無功不受祿,怎好讓夫人破費……」
「無妨。」程如安示意劉嬤嬤把錢付了,「再給他二十兩銀子。」
劉嬤嬤聞言又掏出了一個鼓鼓的荷包,遞到書生手中。
程如安道:「這些銀兩,你拿去,找個地方好生落腳。將來若能考個功名,也是好的。」
那書生百般推拒不肯收下。
程如安微微一笑:「京城紙貴,收下吧,助你安心讀書,也算值得。」
書生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竟是說不出話來,只是深深一揖到地。
周圍人群見狀,紛紛讚嘆:「這位夫人當真仁善!」
「公子,還不快謝過恩人!」
「這才是積善之家啊!」
那書生哽咽道:「晚生柳雲逸,多謝夫人大恩!不知恩人的府上是?他日我若高中,必報此恩!」
劉嬤嬤微笑道:「我家夫人是寧王府上的。」
柳雲逸將「寧王府」三字牢牢刻在心裡,再三拜謝,這才捧著書和銀子,感激涕零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人群漸漸散去,程如安看著那書生遠去的背影,含笑低頭:「團團,咱們也……」
話未說完,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方才還扯著她裙角、站在她身側的團團,此刻竟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