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你這雙手,從來就沒有乾淨過
馬兒載著他們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緩坡。
姬峰翻身下馬,將團團也抱了下來,牽著她的手走到坡頂。
遠遠望去,莽莽草原如一張鋪展開的巨大綠毯,天高地闊,令人心胸為之一暢。
聖山靜默矗立,峰頂隱在薄霧之中,神秘而莊嚴。
姬峰指著那片山,聲音低沉了些:「看那兒,」
團團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我去過呀,鹿鹿的家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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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姬峰應了一聲,目光停留在山巒的輪廓上。
那裡承載著他血脈的起源,也埋葬著他無法觸及的過往。
風掠過草尖,發出細微的嗚咽。
良久後,姬峰低下頭,大手揉了揉團團的小腦袋:「以前啊,」我總覺得這座山特別沉,壓在心裡,透不過氣。」
「白鹿部就剩我一個了,像棵沒處紮根的草。」
他頓了頓,看著團團清澈見底的眼睛,笑容更深:「可現在不一樣了,鹿王選了你,給了你白鹿部聖女的信物。」
「小不點兒,」他蹲下身,直視著團團,「從今往後,白鹿部就不只是叔叔一個人了。」
「有你跟我一起,這座山好像也沒那麼沉了。」
團團張開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用力點了點頭:「嗯!我跟姬叔叔一起!」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像一道暖流,瞬間熨帖了姬峰心中那個荒涼了太久的角落。
他大笑起來,一把將團團抱起,高高舉過頭頂:「好!那咱們就一起!走,帶你追兔子去!」
直到夕陽西下,姬峰才意猶未盡地帶著玩的小臉紅撲撲的團團回到了大帳。
帳中眾人早已等候多時,見他們平安歸來,都鬆了口氣。
蕭寧珣道:「姬兄,一同用飯吧。」
姬峰把團團放下,咂了咂嘴,一臉遺憾地搖頭:「蕭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大汗罰我十日不許沾酒,跟你們一起光吃飯不喝酒,那比騎馬跑一天還難受!」
他摩挲了一把團團的小腦袋:「小不點兒,叔叔先回去了。」
「你乖乖吃飯,明日……明日我再想個不用酒也能吃飯的法子!」
說罷,他逃也似地轉身跑掉了。
眾人都忍俊不禁地笑了。
同一時刻,白河部大帳中。
一個護衛正在向大哈敦稟告:「二王子和聖女今日在草原上騎馬,牧民們都說……」
烏仁娜不耐煩地喝道:「說什麼?」
「說二王子跟聖女特別親!」
「哼!還說了什麼?」
護衛硬著頭皮低聲道:「還說……要是二王子能當大汗就好了。」
烏仁娜眼睛瞬間瞪起:「放屁!滾!」
護衛急忙退了出去。
烏仁娜看向兒子:「你聽見了?如今,白鹿部死灰復燃,有那個小畜生在,你還想繼承汗位?」
「昨日你的狼頭帳被姬峰毀了,大汗都沒處置他!」
「你父汗的心,已經偏了!」
巴特爾心頭一凜,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昨夜那場奇恥大辱和今日父汗輕飄飄的處置,像兩根燒紅的鐵釺,燙在他的尊嚴上。
「額吉,」他聲音乾澀,「我該怎麼做?」
烏仁娜看向帳內深處的陰影中:「蔣先生,出來吧。」
蔣恆聞言走了出來,對著烏仁娜深深一禮。
「在下飄零至此,幸得大哈敦與王子收留,方有立錐之地。」
「此恩此德,蔣某銘記於心。」
烏仁娜打量著他,臉色稍霽:「你倒是個懂規矩的。」
「安心在這兒住著,我白河部的大帳,從來沒人敢隨便來搜。」
她頓了頓:「你方才也聽到了,不知先生有何高見?」
蔣恆直起身,神態依舊謙恭:「大哈敦,殿下。」
「二王子如今聲勢復起,所倚仗者,無非三樣:軍中舊部的情誼,大汗因舊事而生的些許愧疚,以及那位聖女帶來的神眷。」
「前兩者,皆需時間與契機徐徐圖之。」
「唯有這第三樣最易動搖,一旦崩塌,前兩者亦會隨之鬆動。」
巴特爾忍不住問道:「怎麼動搖?白鹿下跪,那麼多人都看見了。難道還能說那是假的?」
「非也。」蔣恆緩緩搖頭,「自然是不能說它是假的。」
「但可以說它還不夠真,不夠純粹。」
烏仁娜身體微微前傾:「仔細說說。」
「她承的是白鹿部聖女的名。」
「可她的血脈,卻終究來自烈國。」
蔣恆壓低了聲音:「倘若長生天降下神旨,說聖女的魂魄雖然回來了,但必須要以最神聖的方式方能徹底與草原融合為一體……」
「不知二位覺得如何?」
烏仁娜目光閃爍:「怎麼融合?」
蔣恆迎上她的眼神:「燒死或者自盡後天葬,大哈敦可滿意?」
帳內瞬間寂靜。
巴特爾倒吸了一口涼氣,被這計策的陰毒與大膽震驚住了。
烏仁娜的雙眼卻驟然亮了起來,狂喜,狠戾和暢快在她的眼中流轉。
她激動的聲音都有些微微發顫:「好,好一個真正的融合!」
「燒死也罷,死了餵禿鷲更好!只要能讓她從草原上徹底消失,怎麼都行!哈哈,難怪我兒子如此敬重你。」
「蔣先生,果然妙計!」
蔣恆躬身:「為大哈敦與殿下分憂,是在下的本分。」
「只是,此計欲成,尚需一個能令草原人信服,傳達這神旨的人。」
烏仁娜揮了揮手:「你們先下去吧。」
巴特爾欲言又止,卻終究還是沒有開口,與蔣恆一同退了出去。
烏仁娜獨自靜坐了片刻,喚來貼身侍女,低聲吩咐了幾句。
夜深後,大帳的帘子再次掀開。
一個老者走了進來,撫胸行禮:「參見大哈敦。」
正是大巫!
烏仁娜沒讓他起身,只是用那雙美艷的雙目,上下打量著他。
她緩緩開口:「那日白鹿現世,鹿王下跪時,你也在場?」
大巫身體一顫,頭垂得更低:「是。長生天顯靈,萬民共睹。」
「是啊,萬民共睹。」烏仁娜輕輕重複了一句,話鋒一轉,「所以,你怕了?覺得她是聖女轉世,不敢動了?」
大巫猛地跪下,臉上露出驚恐與掙扎:「大哈敦!我……」
「你什麼?」烏仁娜打斷了他,「你可別忘了,你是我白河部的人!」
她站起身,緩緩走到大巫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不但你是,你的父親,兄弟,一大家子人都是!你們的榮華富貴,可都系在我白河部的馬鞍上!」
「而不是系在聖女的裙邊上!」
大巫額角滲出冷汗。
烏仁娜俯身,氣息幾乎噴在他臉上:「你這身大巫的袍子,頭頂的翎羽,是誰力排眾議給你戴上的?」
「沒有我哥哥當年為你說話,如今,你怕是連跳神驅邪的資格都沒有!」
大巫開始渾身發抖。
烏仁娜直起身:「當年聖山下,各部首領齊聚。是誰告訴所有人『白鹿部的心,已背離了長生天』?」
大巫瞬間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那段萬分不堪的過往,就這樣被血淋淋地挖了出來。
「若是沒有你那句話,」烏仁娜的聲音飄在他頭頂,「大汗出兵,豈能那般『名正言順』?」
「白鹿部的血,早就浸透了聖山。」
「事到如今,你還以為白鹿部的魂,會放過你這個幫凶嗎?」
「你這雙手,從來就沒有乾淨過!」
她看著地上抖成一團的人,眼中沒有半分憐憫:
「三日後,春祭大典,該說什麼,怎麼做,我會讓人告訴你。」
大巫像一灘爛泥般,慢慢蜷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