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真是比陛下都忙


  柳歸雁放下剪刀,發了會兒呆,又捧起了另一件舊衫,上面還殘留著熟悉的清苦氣息。

  從第一日認識你,你的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她的臉上蕩漾開一股柔情。

  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自己還年輕,為了你,一心只想鑽研出能讓人起死回生的法子。

  這一琢磨,便是幾十年的光陰匆匆而過。

  雖然,你的身子就像個千瘡百孔的紙燈籠。

  這大半輩子,哪兒漏了我就補哪兒,風大了擋風,雨來了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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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每多活一日,我便覺得自己也還活著。

  可燈籠終究是紙糊的,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

  柳歸雁臉上的溫柔消失了,一把攥起剪刀,對準袍子的前襟,用力剪了下去。

  一刀便狠狠剪下了一大塊,第二刀下去,她忽然頓住了,刀刃像是碰到了什麼。

  柳歸雁皺了皺眉,捻了捻,手伸進袍子兩層布的中間,將裡面的東西掏了出來。

  是一封信。

  她的手有些發抖,這是你的衣衫,你留了信給我?

  她慌忙抽出裡面的信紙,湊近了燭燈。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間,她的眼淚便涌了出來。

  「歸雁,吾妻。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已不在人世。」

  「我與你夫妻數十載,深知你性情,我走之後,你必會剪碎此袍,方能泄心中憤恨,故留此信於此。」

  柳歸雁抹了一把眼淚,繼續往下看。

  「歸雁,我這一生,想做的事太多,做成的事卻太少。」

  「年少時我怨天尤人,恨這具殘軀拖累了我。後來遇見你,我方知老天待我不薄。」

  「但如今我卻悔不當初,不該將你拖進這攤渾水。」

  「你為我耗盡心血,白了鬢髮,皺了容顏。」

  「我卻終此一生,也未能陪你回江南,過幾天安寧的日子。」

  「你應該怪我的,怪我明知自己短命,明知你跟著我必會受盡苦楚,卻依然捨不得離開你。」

  「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溫暖,我捨不得。」

  「歸雁,是我對不住你。」

  柳歸雁捂住了嘴,淚水滾落,從指縫間奔涌而出:「程郎……」

  她哽咽著喚了一聲,屋裡空蕩蕩的,沒有人應她。

  「你這一生,都在為我而活。你的醫術,你的歲月,全都耗在了我的身上。」

  「如今我決定赴死,唯有一願:你為我荒廢了大半輩子,願你餘下的歲月,為自己而活。」

  「我與兄長經營幽冥頂一生,未曾想,於大夏與烈國皆功虧一簣。」

  「我赴死是蠱蟲所累,並非為了他,你切莫遷怒。」

  「我死之後,幽冥頂將暫時歸於沉寂,以待天時。」

  柳歸雁握著信紙,哭得渾身顫抖。

  信的最後,字跡已明顯潦草,像是匆匆而就:

  「他們必不會放過你,你要即刻離開京城,萬萬不可耽擱。」

  「若你執意要報仇,便去東瀛吧,這樣你才能在這個世上,沒有我也活得下去。」

  「去尋藤原良信,此人必會助你一臂之力。」

  「歸雁,你性子剛烈,從不輕信人言。」

  「但你若還念著我們幾十年的情分,便答應我。」

  「無論如何,哪怕是為了給我報仇,也一定要活下去。」

  「莫要輕言生死,你身子骨好著呢,至少還能再活幾十年。」

  「放心吧,黃泉路上,我不會獨行,等著你來與我團聚。」

  「程鏡,絕筆。」

  柳歸雁捧著信,淚如泉湧。

  這封信上他是什麼時候寫的?去紫宸殿之前嗎?

  他知道我會做什麼,所以才為我指明了今後的路,讓我心有所顧,不會隨他而去。

  他早就為我想到了。

  「你連死後的路都替我安排好了,」她喃喃道,「程郎,你讓我如何放得下你?」

  程鏡,程郎。

  她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念了無數遍,每念一遍都像是在心口剜了一刀。

  她將信細細疊好,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懷裡。

  隨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外面的歡笑聲一下子涌了進來。

  煙花騰空而起,璀璨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望著天邊喃喃自語:「東瀛。」

  幾日後,寧王府大門上的新匾重新掛好,府中也整理完畢。

  一家人終於從皇宮回到了自己府中。

  當晚,團圓家宴。

  夏氏坐在上首,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流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程如安和雲妃並肩坐著,低聲說著體己話。

  公孫越安安靜靜地坐在團團身邊,微笑的看著她不停地撫摸著懷裡的小肥肥:

  團團敲了敲小肥肥的腦門:「你怎麼這麼淘氣啊!把雪衣嚇得在架子上都快飛起來了!」

  「雪衣可是三哥哥送給我的,以後不許嚇它了,聽見沒?」

  小肥肥腦袋一低,嚶嚶了兩聲,委屈的不得了。

  「好啦,不怪你啦!」團團笑了,看了看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一會兒我餵你吃肉肉。」

  蕭元珩帶著三個兒子,和白布羅一起走了進來。

  他給夏氏行了禮,坐在了團團的身旁。

  環視眾人,他忍不住唇角勾起,這是他的家,所有的家人都在,團團圓圓。

  打了半輩子仗,為的不就是眼前這一刻嗎?

  白布羅端起酒杯就喝:「這酒真不如我們龜茲的夠勁兒。」

  「達達,你快吃菜啊!」團團往他碗裡放了塊肉:「我娘親做的,可好吃啦!」

  白布羅馬上將肉夾起放在嘴裡:「還是我閨女惦記著達達!」

  他斜了一眼蕭元珩,得意洋洋。

  蕭元珩無奈扶額。

  團團又給爹爹的碗裡放了塊肉:「爹爹,你也吃啊!」

  「好,」蕭元珩拿起筷子,放進嘴裡,也回敬了白布羅一眼,「確實不錯。」

  「是吧!」團團得意地晃了晃小腦袋,「我們在密室里天天吃的御膳,都不如娘親做的菜好吃!」

  程如安被女兒誇得心花怒放:「還是團團最會說話!」

  三個哥哥不停往團團和公孫越的小碗裡添著菜。

  兩小隻吃的腮幫子鼓鼓的,還不停的往小肥肥嘴邊餵。

  蕭二和陸七兩人笑眯眯的看著自家小姐,舉起酒杯碰了一下。

  程如安看著這一桌子熱熱鬧鬧的樣子,眼眶有些泛紅。

  雲妃悄悄給她遞了塊帕子過去:「這不是都回來了嗎?」

  程如安接了過來,擦了擦眼角。

  「娘親你怎麼了?」團團眼尖,立刻就看到了。

  「沒事,娘親高興。」

  「高興應該笑呀!」團團從椅子上滑下來,噔噔噔跑過去,踮起腳尖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這樣子笑!」

  程如安破涕為笑,把她撈進懷裡抱了好一會兒。

  飯吃得差不多了,小肥肥四仰八叉地躺在公孫越腿上,尾巴尖一翹一翹的,吃的心滿意足。

  團團捅了捅它的小肚子,搖了搖頭:「一會兒又要追著你跑啦!小肥肥,你就不能少吃一口嗎?」

  蕭寧遠看著兩小隻:「還不是你倆餵的!」

  公孫越和團團互相看了一眼,咯咯咯地都笑了起來。

  蕭寧珣放下筷子:「父親,程鏡已死,宮中徹查出了一些內侍和禁軍,拔掉了不少暗樁。」

  「他們群龍無首,」蕭寧遠接口道,「刑部那邊正在加緊審問這些人。」

  「只要順藤摸瓜繼續搜捕餘孽,連根拔起想必用不了多久了。」

  「但有個人還遲遲沒有消息。」蕭寧辰沉聲道,「柳歸雁。」

  蕭元珩點了點頭:「此人善於用毒,又是程鏡的遺孀,務必要儘快將她緝拿歸案,不可鬆懈,否則終是後患無窮。」

  三兄弟齊聲應道:「是。」

  「爹爹!」團團扯扯父親的衣袖:「明日我要進宮!」

  「好啊!」蕭元珩摸了摸女兒的小腦袋,「如今你都是公主了,想去就去!」

  團團掰著手指頭數:「我要去看十一和十二!」

  「還有皇后娘娘,容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她們!對了,還有雪團!」

  「你呀,真是比陛下都忙。」程如安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次日,早朝。

  眾臣叩拜之後,程公公高聲道:「宣,高麗王室宗親王承安,王子王景昭,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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