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此生無憾
他盯著蕭寧珣,僵立在原地,心中驚疑不定,此人竟然早已料到我今夜會來?
蕭寧珣微微一笑:「蔡先生既然來了,還請喝杯茶再走吧。」
蔡先生猶豫片刻,咬了咬牙,抬腳走向正屋,蕭寧珣側身讓開:「請。」
蔡先生往屋裡看了看,跨進了門檻,蕭二和陸七緊隨其後。
屋裡燭火通明。
蕭澤和蕭寧遠,蕭寧辰都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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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寧遠道:「蔡先生,請坐。」
蔡先生掃視幾人,坐了下來。
蕭寧珣親手斟了一盞茶,放到他面前。
眾人重新坐下,屋內一片寂靜。
蔡先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抬起頭,直直地看向蕭寧珣:「請問,這兩日幾位所為,是否是衝著紅毛夷的?」
蕭寧珣毫不猶疑,點了點頭:「是。」
蔡先生鬆了口氣。
他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可有筆墨?」
蕭二聞言起身,走到書桌前,點水研墨。
片刻後,墨汁濃稠如漆,蕭二將筆架挪到一旁,退開了幾步。
蔡先生起身走到書桌前,撩袍坐下。
他提起筆,在硯台上蘸飽了墨,提筆疾書。
眾人起身圍了過來。只見紙上密密麻麻列著數行蠅頭小楷,每一條都清晰分明。
「大黃,年購約二十萬斤,每斤三錢,年支銀六萬兩。」
「麝香,年購約三千斤,每斤十二兩,年支銀三萬六千兩。」
很快,蔡先生便寫滿了一張,他拿起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遞給了蕭寧珣。
蕭寧珣瞄了一眼,遞給了蕭澤。
蕭澤看了一下:「這些還是你來看吧。」說罷塞給了蕭寧遠。
蔡先生筆下不停,徑直寫了下去:「漆器……」
足足寫滿了三張紙後,他才擱下筆,將最後一張遞了過去。
「這是紅毛夷在台員島一年的採買帳目。」
「他們的預支數目不高,不會超過一成。」
「太好了,」蕭寧遠看著紙上的字,眼中精光越來越盛,「有了這個,就可以將紅毛夷在中原的貨源徹底斬斷,不必猜來猜去的花冤枉銀子了。」
蔡先生站起身,衝著眾人抱拳道:「在下姓蔡,單名一個通字。」
眾人抱拳回禮:「多謝蔡先生。」
蕭寧珣問道:「敢問一句,蔡先生為何如此?」
蔡通走回客位,坐了下來。
眾人也紛紛落座,目光都集中在他臉上。
蔡通抿了一口茶,將茶盞輕輕放下,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沉默了片刻。
「三十八年了。」他喃喃地道,「紅毛夷強占台員島,至今整整三十八年。」
幾人的心裡都是一動,三十八年?我還沒出生呢!
蔡通的聲音輕輕響起:「這三十八年裡,紅毛夷統共換了十二任總督。」
他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每一任,都在任上想盡了法子搜刮百姓,刮乾淨了才走。」
「最初的時候,他們還裝裝樣子,修修水渠,減些賦稅。」
「那時候,島上的人還都以為,這些紅頭髮綠眼睛的蠻夷,雖然生得古怪,卻不是惡人。」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
「後來才明白,那不過是他們還沒站穩腳跟罷了。」
「待到堡壘修好了,火銃架上了,他們的臉就變了。」
蕭寧辰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苛捐雜稅一年比一年重。鹿皮要交,蔗糖要交,連打條魚都得給他們上貢。」
蔡通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先是土著部落遭了殃,被他們趕進山里,敢反抗的,都被火銃轟了。」
「後來,漢民也逃不掉了。」
他抬起眼,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尤其是這幾年,島上漢民人數最多,時有反抗。」
「有的人想跑去給朝廷送信,但還沒出島就被截住了。」
「紅毛夷當眾把送信的人吊死在碼頭上,暴屍三日,不許收屍。」
「去年有個種甘蔗的老漢,實在交不出稅,跪在總督府門口磕頭不起,磕得滿臉是血。」
「揆一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便命人將他拖走了。」
「那老漢當晚就在自家的甘蔗田裡上吊了。」
蕭二的手攥成了拳頭,捏的骨節咯咯作響,陸七的臉色陰沉的可怕。
「紅毛夷用人,極其謹慎。」蔡通的聲音有些發澀,「能給他們辦事的,都是我這樣的。」
「家中曾有人為他們效命,他們才會用。」
「一代傳一代,像家生子一樣,外人根本進不來。」
「我的父親便是第一批通事。」
「他年紀大了,就輪到了我。」
他抬起頭,眼神閃爍:「如今,我的兒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族過得水深火熱,不願意給他們做事。」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卻苦於無法反抗,只能去就職。」
「我已經為他們效力了半輩子,不希望我的兒子,」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也同我一樣,給他們做牛做馬。」
蔡通掃視眾人:「若有朝一日,能親眼看到紅毛夷離開台員島,蔡通此生,便無憾了。」
蕭寧遠問道:「蔡先生,你連我們是誰都不問,就把這些全交出來了?」
蔡通神色平靜:「諸位願意說,我洗耳恭聽。若是不說,也無妨。」
他頓了頓:「能在江州城連砸數十萬兩現銀,只為了截斷紅毛夷的商路,諸位是什麼人,已經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你們是有財力,且想收復台員島的烈國人。這便足夠了。」
蕭澤站起身來,走到蔡通面前,從懷中掏出自己的令牌,遞了過去。
蔡通接過來,映著燭光仔細一看,瞳孔驟然縮緊。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面前這位氣度沉穩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忐忑。
他緩緩起身,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顫抖:「草民蔡通,叩見殿下。」
蕭澤俯身扶起他:「快快請起!」
他明白蔡通的心思:「蔡先生請安心,是朝廷沒有儘早收復台員島,才讓你們遭此大難。」
「你之前所為,皆非出自本心,朝廷斷不會因此問責。」
蔡通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兄弟三人起身抱拳道:「寧王之子蕭寧遠,蕭寧辰,蕭寧珣。」
蔡通還禮道:「原來是戰神寧王的公子們,失敬失敬。」
眾人重新落座。
「蔡某自認行事周全,」蔡通看向蕭寧珣,「請問三公子,是如何猜到我今夜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