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我根本不敢信


  他怔怔地望著團團,手裡的弓箭緩緩垂了下去。

  鹿群棕色的眼珠在斑駁的樹影里閃爍溫馴的光。

  它們繞過灌木叢,踏過焦黑的燒荒地,朝著團團走了過去。

  麻里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些許茫然。

  這些平日裡聽到一聲弓弦響便四散奔逃的鹿,此刻正安安靜靜地圍在那個小娃娃身旁,像一群溫順的山羊。

  羅振江輕輕把團團放到地上。

  團團拿著鹿角,走到站在鹿群最前的母鹿面前。

  

  母鹿低下頭,輕輕嗅了嗅她手中的鹿角,隨即用溫熱的鼻尖碰了碰她的小手。

  團團抬起手,輕輕撫過母鹿的脖頸。

  母鹿眨了眨眼睛,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鳴叫。

  團團抬起頭,望著周圍的小鹿,很是高興:「你們真乖啊!」

  但很快,她便發現這些鹿雖然圍著自己,卻全都遠遠地避開了那張曬了一半的鹿皮。

  一頭幼鹿靠得最近,聞到鹿皮的氣味便渾身一顫,猛地退後幾步,躲到了母鹿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裡閃爍著恐懼。

  團團看著那張鹿皮。

  鹿皮的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痕,幾隻蒼蠅正嗡嗡地繞著它不停打轉。

  「別怕,」她將鹿角放進荷包里,兩隻小手一伸,抱住了母鹿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它溫熱的皮毛上,「我會救你們的。」

  母鹿任由她蹭著自己,歪了歪脖子。

  團團轉過身,看向還在樹下傻站著的麻里安:「你們為什麼一直抓它們呢?」

  麻里安轉向蔡通,蔡通連忙將團團的話譯了過去。

  麻里安沉默了一瞬,嘰里呱啦地回了幾句什麼。

  蔡通道:「他說,紅毛夷要鹿皮,每年都要很多,交不夠就要挨鞭子。」

  團團低下頭,摸了摸母鹿的耳朵,母鹿在她身旁不停地低鳴著。

  片刻後,小糰子抬起了頭,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卻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它們告訴我,它們的很多家人都不見了,你也有家人呀,為什麼要害得它們沒法和家人團聚呢?」

  蔡通愣住了。

  麻里安皺著眉追問,他才回過神來,將團團的話說了出來。

  麻里安的手猛地攥緊了弓臂。

  他看著那頭母鹿溫馴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張曬了一半的鹿皮,似是想爭辯什麼,卻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蕭寧珣心中一動,問道:「長老,你們這麼多年一直在獵鹿,年年都要向紅毛夷交鹿皮,不知如今這山裡的鹿,還剩多少?」

  蔡通譯了過去。

  麻里安的臉色難看了起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回了幾句。

  蔡通道:「他說,越來越難了。」

  「以前進山一天能見到十幾群,如今走三五日都未必能撞上一群。」

  「族裡的老人說,鹿越來越少,怕是要被他們這一代人獵絕了。」

  蕭寧珣點了點頭,追問道:「若是沒有人向你們徵收鹿皮,我的意思是,若是不必再獵鹿了,你們可有別的法子謀生?」

  蔡通譯了一遍,麻里安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們本來就不是靠獵鹿為生的。」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朝四面起伏的山林一揮,臉上帶著幾分被小瞧了的不悅。

  「山裡的東西多著呢!鹿是紅毛夷要的,又不是我們自己要的。」

  他說一句,蔡通譯一句。

  「山裡有山豬,有野兔,有飛禽,河裡還有魚蝦貝殼。」

  「雨季前後魚多得很,曬乾了能存好幾個月。」

  「打這些東西,我們族裡的女人和孩子都能上手,哪兒用得著滿山追鹿?」

  「這山裡的樟樹,還可以做成樟腦,漢民們都很喜歡,賣給他們都搶著要。」

  「還有藤條,蜂蜜和各種草藥,也很受他們歡迎。」

  「我們還會用野果子製成果脯,放很久都不會壞。」

  「這些東西根本都不用種,山里遍地都是,比追鹿省力多了。」

  他頓了頓,又哼了一聲:「別以為就你們漢民會種地。」

  「我們也會種,小米,甘薯,芋頭,山里能燒坡的地方都能種,收成雖然比不上你們的蔗田,但養活整個部落還是足夠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自從漢民來了,我們躲進山里,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的。」

  「這幾十年,是紅毛夷用火銃頂著我們的腦袋,非要讓我們每年交鹿皮,交不出來就要挨打,我們又什麼辦法?」

  「所有人都去獵鹿了,根本來不及再做這些。近幾年,鹿越來越少,我們也越過越苦,遠不如從前。」

  他臉色一沉:「你們跟紅毛夷又有什麼不同?何必在這裡假仁假義,又不是我們自己想這麼過的!」

  眾人聞言都沉默了。

  土著落到如今的地步,固然是紅毛夷的暴行所至。

  但若不是漢民大量遷徙過來,占了山下的土地,他們也不必非要守著深山過活。

  事已至此,又不可能讓漢民離開家園,全部撤出台員島,這簡直就是個死結。

  片刻後,蕭澤站了起來。

  他走到麻里安面前,抬起手,學著他方才的模樣,右手掌心向下,放在自己胸口。

  麻里安眉頭微微一動。

  「長老,我可以承諾,朝廷收復台員之後,」蕭澤臉色鄭重,「從此再不向你們收取一文錢的稅賦。」

  「還會在赤崁市集裡,留出專屬於你們的攤位。」

  「你們的樟腦,藤條,果脯和種出來的糧食,都可以拿到市集上去賣。」

  「價錢多少,都由你們自己定,只要有人願意買,賣多少全是你們的,一個銅板都不用上繳。」

  「賺來的銀子,可以用來買漢民手裡的糧食,甘蔗,朝廷也不收他們的賦稅。「

  「如此一來,你們與漢民便可以各自相安。」

  他轉頭看向在鹿群里穿梭來去,摸著小鹿的團團:「請長老細想,這世上只有養雞下蛋的道理,豈有殺雞取卵的?」

  「鹿都快獵光了,莫要再殺下去了,讓它們繁衍生息吧。」

  麻里安聽著蔡通一句一句譯過來的話,眼睛漸漸瞪大了。

  他死死盯著蕭澤的臉,像是在分辨這些話是否藏著什麼陷阱。

  蕭澤沒有躲閃他的目光,繼續道:「從此以後,沒有人會再拿著火銃頂著你們的頭,逼你們交任何你們不想交的東西。」

  麻里安看了看他,又抬眼望向團團。

  團團已經坐在了母鹿的背上,抱著它的脖子在空地上走來走去,周圍的鹿全跟在後面,鳴叫聲中透著自己很久沒有聽到的喜悅。

  麻里安手裡的弓箭滑到了地上。

  眾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臉上,希望這位長老能想通。

  良久後,麻里安緩緩道:「你說的這些,我根本不敢信。」

  蔡通嘆了口氣,將他的話譯了出來。

  眾人的神色都是一黯。

  隨即,麻里安又道:「但你們若是能做到一件事,我便信你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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