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招攬
「老先生,您懂這個?就是氣泡病!可把我急壞了!」
灰褂漢子像找到了知音,連忙看向老者。
老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水太肥了,天氣好,太陽一曬,你餵的那些草發酵快了,氣就多。
小魚苗受不住,氣泡鑽進身體裡,排不出來,可不就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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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有啥法子治嗎?」灰褂漢子急切問道。
「治?」老者搖搖頭,「得了病再治,難。重在防。放苗前,塘底淤泥太肥的,得用生石灰清一遍塘,殺殺毒,也穩水質。」
「平時餵食別太狠,要是早有準備,弄點馬尾松針葉捆好了沉塘里,也能緩緩。」
他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是經驗之談。
灰褂漢子連連點頭:「記下了,記下了!唉,就是知道得晚了,今年這損失……」
老者不再說話,又轉回頭看向窗外,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落寞。
另一人接話道:「老哥你這還算好的,好歹知道是啥病。我去年那塘魚,死得不明不白,最後才聽人說可能是腸炎,餵了不乾淨的東西……」
幾人又議論了幾句養魚的難處。
話題漸漸轉到各自家裡的瑣事和難處上,無非是孩子學費、老人藥費這些沉甸甸的負擔。
老者似乎被這些談話勾起了心事,眉頭越皺越緊。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把粗瓷茶杯頓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說這些有啥用!」他突然開口,聲音帶著煩躁,「懂得再多,養得再精,兜里沒票子,娃的課本費照樣交不上!這年頭,光會擺弄水裡的活物,頂個屁用!」
這話說得沖,鄰桌几人愣了一下,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但見老者年紀大,神色鬱憤,也沒人跟他計較,訕訕地住了口,各自喝茶。
老者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喘了口粗氣,搖搖頭。
他從口袋裡摸出幾個磨得發亮的鋼鏰,數了數,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拿起靠在桌邊的舊草帽戴上。
起身,佝僂著背往茶館外走。
林定耀見狀,立刻放下幾個零錢在桌上,跟了出去。
「老先生,留步。」
林定耀在茶館門口稍顯空曠的街邊叫住了老者。
老者停步,回過頭,草帽檐下的眼睛帶著警惕和不悅:「你有事?」
林定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老者身材消瘦,皮膚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衫子。
腳上的解放鞋已經開了膠,用麻線粗糙地縫著。
那雙眼睛中雖然布滿愁緒,卻並不渾濁,背脊在粗布衣衫下依稀能看出挺直的骨架。
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人。
「老先生,我剛才在茶館裡,聽您講那氣泡病的防治,說得在理,您是行家。」
林定耀開門見山,先送上肯定。
老者神色稍緩,但警惕未消:「聽得懂我剛才說的,你也是弄水的?」
「跑過幾天海,對水裡的事感興趣,也認得縣水產公司的人。」
「剛才聽您最後那話……您是不是遇到了難處?」
林定耀坦然道,適當亮出一點可信的憑據。
老者一愣,隨即冷笑道:「困難?你幫得了我?」
「能不能幫上忙,兩說。但我覺得,您這身侍弄魚的本事,不該被這點難處埋沒了。」
林定耀迎著老者的目光,語氣誠懇:這年頭,政策允許個人搞養殖,是個出路。要是您真有技術,或許……咱們能說道說道。」
老者聽了林定耀的話,眼皮耷拉下來,嘴角扯出個不信的弧度。
「後生仔,口氣不小。」老者聲音乾澀,「政策是下來了,可塘是集體的,承包費不是小數。魚苗、飼料,哪樣不要錢?養出來賣給誰?自己挑去集市?」
他打量著林定耀的衣著和門口的自行車,語氣更銳:「你說認識水產公司的人?空口白話誰不會?就算認識,人家憑什麼收你的魚?價格壓不死你!」
林定耀點頭:「您說得在理。承包、本錢、銷路,樣樣是難關。」
話鋒一轉,他看著老者:「但事在人為。現在村里也願增加收入,只要條件合適,塘能談。錢可以想辦法。至於銷路。」
林定耀壓低聲音:「縣水產公司的陳志新主任,正為缺穩定好貨發愁。若知道有懂行的人能試養好魚,您說他會不會給個機會?」
「陳主任?」老者眼裡猛的一亮,又迅速暗下,「你真認識?還能說上話?」
「前幾天剛給他供了批大黃魚,簽了優先收購的條子。」林定耀語氣平常。
老者沉默了,粗糙的手指捻著衣角。
孫兒的學費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年輕人的話像畫餅,可看他說話語氣很神情又不似作假。
「你……到底想咋樣?」老者聲音低下來,「我就剩點擺弄魚塘的老經驗,能頂啥用?」
「經驗最寶貴。」林定耀語氣誠懇,「錢和力氣,可以想辦法。今天冒昧請教,若真能談。這時節養什麼最穩?大概需多少本錢?周期多長?」
他問得具體,老者神色認真起來。
「這時節……放夏花稍晚,但也行。塘好水便,餵勤點,年底鯽魚鰱魚能出些斤兩。最穩是備秋片,或規劃明年開春……」
老者不自覺進入狀態,眼裡有了光:「魚苗還好,飼料是大頭,還有塘租、看護……」
兩人站在茶館外街邊,一個問,一個答。
陽光拉長了影子。
話題從技術慢慢延伸到人手、病害、本地魚種優劣……
林定耀聽得認真,適時發問。
老者越說越投入。
終於,老者長吐口氣,再次看向林定耀,眼神複雜:「後生,不是拿我老頭子尋開心吧?」
「我叫林定耀,後海村的。尋開心不找這事。我是真覺得能做,也覺得您是老把式,值得請教合作。」
林定耀正色道,「您有顧慮,我理解。這樣,您告訴個方便的地兒,或您哪天有空,我帶上心意再去拜訪。就算不成,交個朋友,聽聽養魚門道,我也長見識。」
老者猶豫再三。
看了看林定耀的臉,想起家裡見底的米缸和孫兒的眼神。
終於低聲道:「我姓吳,叫吳水生,住城西五里舖,村東頭老槐樹那家。」
他想了想然後說道:「後天下午,我正好有空。」
「好,吳老伯,後天下午,我一定登門。」
林定耀鄭重應下。
吳水生點點頭,壓壓草帽檐,轉身佝僂著走了。
林定耀目送他消失在街巷,才收回目光。
第一步,邁出去了。
林定耀緩緩走向自行車,心中暗暗盤算。
後天去見吳水生,該帶點什麼,又該如何進一步說服,得好好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