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郡主的血書


  安寧郡主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讓她代筆?

  寫這封顛倒黑白,出賣宗室,諂媚閹賊的信?

  「不……」

  她下意識地吐出一個字,聲音細若蚊蠅。

  李逸像是沒聽見,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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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平靜的注視,卻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壓迫感。

  安寧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求助地看向角落裡的裕王。

  裕王卻避開了她的視線,只是用麻木的聲音催促道:「郡主,寫吧。」

  「為了……劉氏江山。」

  這最後一句話,徹底擊垮了安寧。

  連皇叔自己都放棄了,她一個弱女子,又能反抗什麼?

  安寧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邁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緩緩走到矮几前,屈辱地跪坐下來。

  她拿起那支冰冷的毛筆。

  筆桿很沉,沉得她幾乎握不住。

  「寫吧。」

  李逸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淡,卻不容置疑。

  安寧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淚水已經被她強行忍住。

  她將筆尖探入硯台,飽蘸了墨汁。

  裕王麻木的聲音,在船艙里響起,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提線木偶。

  「宗人府宗正劉景,泣血上書宗室諸公及張相……」

  安寧的手,劇烈地一抖。

  一滴濃黑的墨汁,掉落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暈開,像一個醜陋的疤痕。

  「手穩一點。」

  李逸的聲音傳來。

  安寧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穩住手,一筆一划地,開始寫下那些讓她感到噁心和恥辱的字句。

  「景奉太后懿旨,於通州恭迎九千歲回朝。親見黃金百舸,綿延數里,方知九千歲為國庫追繳之功,遠邁古今……」

  「九千歲李公,雖身處內廷,然心懷社稷,其忠勇之心,日月可鑑。景與之一唔,如沐春風,始知朝中所謂閹黨亂政之言,皆宵小構陷之語……」

  每寫一個字,安寧都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

  她寫的不是字。

  是她作為皇室郡主的尊嚴,是她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她曾經堅守的一切。

  裕王的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麻木,越來越流暢。

  他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角色,開始全情投入地,為自己編織一件華麗的囚衣。

  「……至於御史錢勇,狂悖無禮,衝撞老夫,咆哮公堂。老夫激憤之下,令九千歲代為懲戒。此乃老夫一人之意,與九千歲無干。若朝廷論罪,老夫一力承擔,絕無怨言!」

  寫到這裡,安寧的筆,停住了。

  她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裕王。

  她沒想到,裕王不僅把罪名攬下,還把御史的名字都故意說錯了。

  錢易,變成了錢勇。

  這是在做什麼?

  李逸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輕笑一聲。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死的那個御史,是個該死的人。」

  「他姓什麼,叫什麼,天下人誰會在乎?」

  安寧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了。

  李逸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他不僅殺了人,還要把死者的名字都抹去。

  這是一種極致的蔑視。

  「繼續寫。」

  李逸催促道。

  安寧低下頭,繼續落筆。

  「……反觀宰相張正明等人,身為國之重臣,不思君恩,不體聖意,竟糾集黨羽,欲阻國之棟樑於京門之外。此等行徑,名為清君側,實為亂朝綱,其心可誅!」

  「景在此,泣血懇請諸公,務必擦亮雙眼,莫為奸人所用。當隨老夫一道,恭迎九千歲入京,共輔朝政,開創大燕萬世太平!」

  裕王終於說完了。

  整個船艙,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安寧寫完最後一個字,手一松,毛筆掉在了地上。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地毯上,大口地喘著氣。

  雪白的宣紙上,墨跡淋漓,字字誅心。

  這已經不是一封信。

  這是一份宣判書。

  宣判了張正明等人的死刑,也宣判了裕王自己社會性死亡。

  「很好。」

  李逸拿起那封信,吹了吹上面的墨跡,滿意地點了點頭。

  「措辭懇切,情真意切。」

  「就是還缺點東西。」

  他說著,走到裕王面前。

  裕王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李逸從腰間抽出一把精緻的匕首,遞到裕王面前。

  「皇叔,您剛才不是說,是『泣血上書』嗎?」

  「沒有血,怎麼能叫泣血呢?」

  裕王看著那把閃著寒光的匕首,瞳孔猛地收縮。

  他明白了李逸的意思。

  「你……」

  「按個手印而已。」李逸的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難道,還要咱家幫你嗎?」

  屈辱。

  無盡的屈辱。

  裕王閉上眼睛,伸出顫抖的左手,接過匕首。

  他沒有勇氣割自己的手腕,只是用刀尖,在自己的大拇指上,用力一划。

  一滴殷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他拿起那封信,將自己血淋淋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自己名字的下面。

  那個鮮紅的指印,像一朵盛開的罪惡之花,烙印在紙上,也烙印在了他的靈魂里。

  「還有印章。」

  李逸提醒道。

  裕王麻木地從懷裡,掏出一方代表他宗正身份的玉印,沾了印泥,蓋在了血指印的旁邊。

  這封信,從程序到內容,再無任何破綻。

  李逸拿回信,小心地折好,裝入一個蠟丸。

  他走到船艙門口,對著外面等候的陳忠,彈了出去。

  「八百里加急。」

  「天黑之前,務必送到張正明手上。」

  陳忠穩穩接住蠟丸,沒有絲毫停留,轉身離去。

  很快,船艙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絕塵,向著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船艙里,裕王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安寧郡主跪坐在矮几前,淚水混合著嘴角的鮮血,悄然滑落。

  李逸則重新坐回主位,悠閒地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他知道。

  京城那盤棋,在他踏入京城之前,就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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