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傷痕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滿是血腥和煞氣的城樓上,顯得格外突兀。

  「咱家乃是宮中特使,奉陛下旨意而來。」

  那太監捏著嗓子,蘭花指翹著,一方絲帕捂在鼻前,眼神里滿是嫌惡與驚恐。

  空氣中那股血肉與焦糊混雜的濃烈氣味,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平日裡待在皇城裡,見的都是錦衣華服,香風雅致,何曾見過這般屍山血海的人間煉獄。

  李萬年大步走來,他身上的甲冑還帶著未乾的血點,臉上的冷峻與這肅殺的戰場融為一體。

  

  「末將李萬年,見過天使。」

  他聲音沉穩,對著太監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他身後的李二牛、趙鐵柱等人也跟著行禮,只是那眼神,都帶著幾分好奇和審視。

  這就是京城裡來的人?

  太監就是這般的?

  看著白白淨淨,娘們唧唧的。

  「你就是李萬年?」

  太監上下打量著李萬年,看到他滿身的煞氣和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這殺才,看起來就不好惹。

  他不敢再拿捏架子,連忙清了清嗓子,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聖旨到!」

  他尖著嗓子高喊。

  李萬年眼神一凝,當即單膝跪地。

  「末將接旨!」

  城樓上,還站著的士兵們呼啦啦跪倒一片。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北境蠻族,兇殘悖逆,侵我疆土,屠我子民,人神共憤!」

  「北營校尉李萬年,於國難之際,挺身而出,守土有功,深得朕心。」

  「朕特旨!著令李萬年總領雲州城防要務,凡雲州守軍、民夫,皆受其節制!」

  「朕已調派京營及北境邊軍,合成四十萬大軍,不日便到!望爾精忠報國,務必堅守雲州,待天兵一至,盡掃蠻夷!」

  「欽此!」

  太監念完聖旨,長長地鬆了口氣。

  整個城樓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聖旨里的內容給震住了。

  尤其是那句「四十萬大軍,不日便到」!

  四十萬!

  大軍!

  寂靜之後,是山崩海嘯般的狂喜!

  「援軍!朝廷的援軍要來了!」

  「四十萬大軍!他娘的,是四十萬大軍啊!」

  「哈哈哈哈!我們有救了!雲州城守得住了!」

  一個斷了胳膊的士兵,用僅剩的一隻手激動地捶打著地面,又哭又笑。

  「兄弟們!你們聽到了嗎!援軍要來了!你們的仇,能報了!」

  壓抑了一整天的絕望、恐懼、悲傷,在這一刻,被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徹底引爆!

  士兵們嘶吼著,宣洩著心中的激動。

  原本因為傷亡慘重而低迷的士氣,瞬間被注入了一劑最猛的強心針,直接拉到了頂峰!

  就連太守劉敬之,此刻也是激動得滿臉通紅,眼眶濕潤。

  太好了!

  只要援軍一到,他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李萬年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

  「末將,領旨謝恩。」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對著這傳旨太監說道:

  「公公遠道而來,一路辛勞。城中已備好驛館,若是公公與各位禁軍兄弟不嫌棄,可去好好歇息。」

  那太監聽到這話,臉色「唰」地一下更白了。

  歇息?

  在這鬼地方歇息?

  開什麼玩笑!

  城外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蠻族大營,他剛才上城樓的時候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漫山遍野的帳篷和篝火,跟催命符似的。

  萬一蠻子打進城了,他這條小命還想不想要了?

  「多……多謝李校尉的好意,不過……還是免了!」

  太監的腦袋搖著,絲帕捂得更緊了。

  「咱家……咱家皇命在身,還需去別處宣旨,片刻也不敢耽擱!」

  「李校尉的心意,咱家心領了!心領了!」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那樣子,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離這座要命的城池。

  李萬年看著他那副嚇破了膽的模樣,心中不屑,卻也不點破。

  「既然公公,公務在身,那下官便不強留了。」

  他轉頭對李二牛道:「二牛。」

  「在!」

  「讓一隊弟兄,帶足了火把,護送公公一行人安全離開雲州城。」

  「是!」

  李二牛領命而去。

  那太監聽到這話,簡直如蒙大赦地對著李萬年拱手。

  「哈……哈,那李校尉,咱家就不多打擾了,你好好守城!」

  說完,他便帶著那群同樣歸心似箭的禁軍護衛,在一隊陷陣營士兵的護送下,頭也不回地,倉皇離開。

  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趙鐵柱不屑地「呸」了一口。

  「什麼玩意兒!看到蠻子,腿都嚇軟了!還京營禁軍,我呸!」

  「少說兩句。」

  李萬年淡淡地開口,目光卻始終在那捲明黃的聖旨上。

  援軍要來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雲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城內的百姓、民夫,聽到這個消息,無不歡欣鼓舞,奔走相告。

  整個雲州城,一掃之前的陰霾和絕望,沉浸在一片樂觀和希望的海洋里。

  所有人都相信,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黎明就在眼前。

  夜。

  更深了。

  喧囂和歡慶漸漸平息。

  李萬年將城防的後續事宜交給了趙鐵柱和王青山,獨自一人,來到了城牆最高處。

  他就這麼站著,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的臉頰。

  身後,是燃起希望的城市。

  身前,是沉默而致命的蠻族大營。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喜悅。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反而帶著一股化不開的凝重。

  四十萬大軍。

  不日便到。

  他對「不日便到」這四個字里蘊含的「藝術」,理解得實在是太深刻了。

  什麼叫「不日」?

  明天到,叫不日。

  幾天後到,也叫不日。

  甚至,更久一點,還能叫不日。

  看來,如今是內憂外患加在一起了啊。

  他還未參軍時,就聽說過一些地方有人鬧起義,鬧造反。

  就像是雨後的春筍一樣,一茬又一茬的冒。

  如今看來,可能情況更嚴重了一些。

  希望,援軍能儘快趕到吧。

  若是能配合穆紅纓,把蠻族這浩蕩大軍給包了餃子,那這邊境至少能平靜個幾十年。

  黎明。

  天光尚未刺破地平線上的黑暗,蠻族大營的號角聲便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低沉、連綿。

  仿佛從大地深處湧出的嗚咽,帶著一種不將眼前之城碾為齏粉誓不罷休的決絕。

  聖旨帶來的狂喜與希望,在這一刻被冰冷的現實迅速冷卻。

  城牆上,剛剛咽下兩口粟米飯的士兵們猛地站起,抓起身旁的兵器。

  他們臉上的疲憊還未散去,眼中卻重新燃起了血色的火焰。

  「來了。」

  李萬年站在北城樓上,聲音平靜。

  地平線上,黑色的潮水化作洪流,朝著雲州城洶湧壓來。

  「各自為戰!死守戰位!」

  李萬年的咆哮聲在城牆上空迴蕩。

  「趙鐵柱!西城交給你!」

  「孫德旺!東城看你的!」

  「趙春生,協調所有民夫,哪裡告急就往哪裡增援!」

  「李二牛……」

  「……」

  ……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眾人奔赴各自的防區。

  雲州城,這台在昨日被鮮血浸透的戰爭機器,再次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瘋狂運轉起來。

  李萬年手持霸王槍,槍尖在晨曦中閃著冰冷的光。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成為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幟。

  哪裡最危險,他就在哪裡。

  「頭兒!北牆!北牆的蠻子瘋了!」李二牛的吼聲傳來,他手中的雙斧已經砍得卷了刃,身上也添了幾道新傷。

  北面,作為昨日的主戰場,哈丹投入的兵力也最為雄厚。

  十幾架雲梯幾乎在同一時間搭上了城牆,密密麻麻的蠻兵如同被激怒的蟻群,不計傷亡地向上猛撲。

  箭矢已經無法形成有效的壓制,庫存的滾木礌石消耗速度快得驚人。

  戰鬥從一開始,就直接進入了最慘烈的白刃戰。

  李萬年一個箭步衝到城垛邊,手中霸王槍一抖,挽出一個槍花,槍尖如毒龍出洞,瞬間貫穿了一名剛剛探出頭的蠻兵的咽喉。

  手腕一甩,那蠻兵的屍體便被他當做武器,狠狠砸向下方攀爬的另一名敵人。

  「噗!」

  兩名蠻兵串成一串,慘叫著墜下城牆。

  李萬年槍出如龍,沒有一合之敵。

  任何踏上他所在這段城牆的蠻兵,都在瞬間被他或刺、或掃、或砸,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清理下去。

  他的存在,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防線。

  陷陣營的士兵們看到主將如此神勇,亦是士氣大振,嘶吼著與湧上來的敵人搏殺。

  「殺!」

  「跟著大人,乾死這幫雜碎!」

  然而,整個雲州城的城牆太長了。

  李萬年能守住一段,卻守不住所有地方。

  西城牆。

  趙鐵柱渾身浴血,一把佩刀砍殺了七八個蠻兵,刀口已經崩裂。

  「換刀!」他怒吼一聲,從旁邊一名犧牲的袍澤手中奪過一把長刀,再次迎上。

  一名蠻族百夫長注意到了他,獰笑著揮舞狼牙棒,當頭砸下。

  趙鐵柱舉刀格擋。

  「鐺!」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趙鐵柱只覺得虎口劇痛,整條手臂都麻了,連退三步。

  那蠻族百夫長力量驚人,得勢不饒人,狼牙棒帶著呼嘯的風聲,一記橫掃,直取趙鐵柱腰間。

  「小心!」

  一名年過三旬的陷陣營士兵,猛地從側面撲了過來,用自己的身體,狠狠撞在了那百夫長身上。

  百夫長的攻勢為之一滯。

  就是這瞬間的空隙。

  趙鐵柱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手中長刀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捅進了百夫長的小腹!

  「呃……」

  百夫長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沒入自己腹部的刀刃,手中的狼牙棒無力地垂下。

  可他身後的兩名蠻兵反應極快,兩把彎刀同時劈向那名陷陣營老兵。

  「噗嗤!」

  陷陣營老兵的後背瞬間被砍出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涌而出。

  他卻咧開嘴,露出一口被鮮血染紅的牙齒,死死抱住面前的蠻族百夫長,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道:

  「鐵……鐵柱!給……給我報仇!」

  說完,他拖著那名重傷的百夫長,一同向城牆外倒去。

  「不——!」

  趙鐵柱目眥欲裂,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空。

  兩人一同墜下數十米高的城牆,重重砸在下方堆積的屍體中,再無聲息。

  「啊——!」

  趙鐵柱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提刀沖入敵群,瘋狂劈砍。

  相似的場景,在城牆的每一寸上演。

  一個剛被徵召入伍,才訓練了一天的年輕後生,被一刀砍中大腿。

  他倒在地上,卻在蠻兵低頭查看的瞬間,一口咬住了對方的喉嚨,用牙齒,硬生生撕下了一塊血肉。

  一名負責搬運物資的民夫,看到戰友被圍攻,抄起一根扁擔就沖了上去,胡亂揮舞,竟也砸翻了一名蠻兵,然後被數把彎刀淹沒。

  沒有人生來就是英雄。

  他們只是不想家園被毀,不想身後的妻兒父母,淪為蠻族刀下的冤魂。

  血戰從清晨持續到黃昏。

  城牆的磚石已經徹底變成了暗紅色,粘稠的血液匯成細流,從垛口的縫隙間滴滴答答地落下。

  屍體在城下堆積如山,甚至形成了一道血肉構成的斜坡。

  雲州守軍的傷亡,已經達到了一個恐怖的數字。

  陣亡超過一千五百人,傷者不計其數。

  能站著的,幾乎人人帶傷。

  城中的青壯,在劉太守含淚的動員下,拿著五花八門的武器,一批批地補充上城牆。

  他們甚至不懂如何格殺,只是被告知,用手裡的東西,對著爬上來的敵人,狠狠地捅,狠狠地砸。

  夜幕,終於降臨。

  在付出數千人的傷亡後,蠻族大營終於鳴金收兵,結束了這一天瘋狂的進攻。

  城牆上,死一般的寂靜。

  活下來的人,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一個個癱坐在血泊中,靠著同伴冰冷的屍體,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李萬年拄著霸王槍,站在屍堆之上。

  他的百鍊甲上布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臉上濺滿了敵人的血,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贏了今天。

  但代價,是近兩千條鮮活的生命。

  「頭兒……」

  趙鐵柱走了過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西城……西城牆,快撐不住了。守城的弟兄,加上民夫,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李萬年沉默。

  他看向東面,孫德旺手臂上纏著粗布,顯然受了不小的傷。

  北面,李二牛正一腳踹在一個哭嚎的年輕士兵屁股上。

  「哭你娘個蛋!給老子站起來!把死人身上的甲扒下來穿上!明天還得接著干!」

  整個雲州城,所有的兵力,所有的物資,所有的意志,都已經被壓榨到了極限。

  夜裡,蠻族並沒有像之前一樣徹底休戰。

  他們派出一股股的小部隊,在城下大聲叫罵,時而放幾輪冷箭,時而敲響戰鼓。

  他們不求殺傷,只為騷擾。

  不讓城牆上的守軍有任何喘息之機。

  這是一種殘忍的心理折磨。

  李萬年看著城外跳動的火光,聽著那斷斷續續的鼓聲,他知道,哈丹在等。

  等城中守軍的最後一絲力氣,最後一絲精神,被徹底耗盡。

  然後,在明天,給予最致命的一擊。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一張張年輕、疲憊、沾滿血污卻依舊倔強的臉。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北城牆。

  「弟兄們,怕嗎?」

  無人回答。

  「援軍,就在路上。」

  李萬年繼續說道,

  「四十萬大軍!只要我們再守住一天!不,半天!他們就能到!」

  「到時候,這幫城外的狗雜種,一個都跑不了!」

  「你們今天流的血,死去的袍澤,都能百倍千倍地討回來!」

  「告訴我,你們有沒有信心,再守一天!」

  死寂的城牆上,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兵,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中的豁口鋼刀。

  「有!」

  他的聲音,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有!」

  「有!」

  「乾死他娘的!」

  絕望中,被強行點燃的希望,化作了最後的,也最瘋狂的戰意。

  李萬年看著這一切,心中卻沒有半點波瀾。

  他比誰都清楚。

  所謂的「不日便到」,一直是個未知數。

  次日,天色微明。

  雲州城就像一個被折磨了一夜,流盡了鮮血的巨人,僅憑著最後一口氣,屹立不倒。

  城牆上,每一個活著的士兵和民夫,雙眼都布滿了血絲,臉色憔悴得如同鬼魅。

  連續兩天的惡戰,加上一夜未眠的騷擾,他們的精神和體力,都已瀕臨崩潰。

  許多人甚至來不及處理身上的傷口,只是用布條草草一裹,便拄著兵器,重新站回了垛口邊。

  「大人,箭矢……已經不足兩萬支了。」

  一名軍需官臉色煞白地向李萬年匯報,聲音都在發抖。

  「火油,只剩下最後二十桶。金汁也快燒完了。」

  「城裡鐵匠鋪連夜趕工,只打出了不到一千支箭簇,大部分還是劣質的鐵料。木匠們把能拆的門板都拆了,也沒湊出多少滾木……」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李萬年面無表情地聽著,他沒有去看軍需官那本已經沒有太多意義的帳冊,而是將目光投向城外。

  蠻族的大營,在沉寂了一夜之後,再次騷動起來。

  這一次,沒有戰鼓,沒有號角。

  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無數的蠻族步卒,從營帳中走出,默默地集結成一個個龐大的方陣。

  他們沒有攜帶雲梯。

  取而代之的,是數十輛巨大而簡陋的,以及數不清的,用濕泥和獸皮包裹的衝車。

  哈丹放棄了攀爬城牆,他要用最野蠻,最直接的方式,撞開這座已經搖搖欲墜的城池!

  他看出了守軍的窘境。

  他要發動最後的總攻。

  「所有人,上城牆!」

  李萬年的聲音嘶啞,卻依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城牆上,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士兵們默默地將最後幾壺滾油架在火上,將為數不多的箭矢搭在弦上。

  他們知道,這或許是他們人生中,最後一次彎弓,最後一次投石。

  李二牛提著一把新換的板斧,默默地擦拭著斧刃。

  「頭兒,要是俺栽在這兒了,記得跟俺娘說,俺沒給她老人家丟人。」他難得沒有咋咋呼呼,聲音低沉。

  趙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咧開嘴想笑,卻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放心,你這憨貨命硬,閻王爺不收。」

  李萬年看著他們,又看了看身邊那些稚嫩或蒼老的臉龐。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霸王槍。

  「雲州!」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咆哮。

  「有我無敵!」

  「有我無敵!」

  城牆上,所有倖存的軍民,用嘶啞的喉嚨,發出了最後的怒吼。

  那聲音,悲壯而慘烈,響徹雲霄。

  蠻族的總攻,開始了。

  「殺!」

  山崩海嘯般的喊殺聲中,黑壓壓的蠻族大軍,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雲州城門,發動了最後的衝擊。

  數十輛攻城車在無數步卒的掩護下,嘎吱作響地向前推進。

  「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下,對於披著厚重木板和獸皮的攻城車來說,無異於隔靴搔癢。

  「礌石!砸!給老子狠狠地砸!」

  李二牛咆哮著,和幾名士兵合力,將一塊磨盤大小的石頭推下城牆。

  「轟!」

  礌石重重地砸在一輛攻城車的頂棚上,木屑四濺,頂棚凹陷下去一大塊,但並未完全摧毀。

  而守軍的礌石,已經所剩無幾。

  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守軍們用盡了一切手段,弓箭、石頭、甚至是拆下來的城磚,拼命地向城下投擲。

  但蠻族的攻勢,如同一頭鋼鐵巨獸,堅定不移地向前推進。

  「轟隆!」

  第一輛衝車,狠狠地撞在了北門之上!

  厚重的城門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門栓劇烈地顫動著。

  城樓上的守軍,心也跟著這撞擊,狠狠地一顫。

  「頂住!都給老子頂住!」

  城門後,上百名民夫用血肉之軀,死死地抵住城門。

  「轟隆!」

  又是一次撞擊。

  城門上,出現了道道裂紋。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開始淹沒每一個人的心。

  李萬年眼中血絲密布,他知道,城門一破,一切都完了。

  他環顧四周,城牆上,守軍已經倒下了一片又一片。

  一個年輕的士兵,胸口插著三支箭,卻依舊死死地抱著一塊石頭,想要推下城牆,最終力竭,倒在了血泊中。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嗚——嗚——嗚——」

  蒼涼而悠長的號角聲,突然從蠻族大軍的後方傳來。

  那不是進攻的號角。

  是收兵的號角!

  而且,是只有在全軍撤退時,才會吹響的最急促、最長的號角聲!

  城牆下,那些正瘋狂湧向城門的蠻族士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停住了腳步。

  他們臉上狂熱的表情,瞬間變成了錯愕和不解。

  他們回頭,望向本陣的方向。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號角,接連不斷地響起,傳遍了整個戰場。

  「撤退?為什麼?」

  「馬上就要破城了!為什麼要撤退!」

  蠻兵的隊伍中,出現了明顯的騷動和混亂。

  但軍令如山。

  在蠻族軍官的呵斥和鞭打下。

  那些已經一隻腳踏入勝利門檻的蠻族士兵,雖然滿心不甘,卻還是如同潮水一般,開始緩緩向後退去。

  即將轟上城門的攻城車,也停止了前進。

  一場即將成功的總攻,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刻,戛然而止。

  城牆上,死裡逃生的雲州軍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們張著嘴,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退……退了?」

  一個士兵喃喃自語,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告訴他,這不是夢。

  蠻子,真的退了。

  李萬年也愣住了。

  他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黑色的潮水,緩緩地退回兩里之外的大營,心中的驚疑,甚至超過了喜悅。

  為什麼?

  哈丹瘋了嗎?

  在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勝利僅有一步之遙的時候,選擇撤退?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除非……

  李萬年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猛地轉頭,看向北方。

  除非,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發生了足以讓哈丹不得不放棄嘴邊肥肉的驚天變故!

  是穆紅纓,是二十萬邊軍!

  時間轉回之前。

  蠻族中軍大帳。

  哈丹一把將身前的案幾掀翻在地,上面擺放的羊肉和馬奶酒灑了一地。

  「為什麼!」

  他雙目赤紅,如同暴怒的雄獅,對著面前那名風塵僕僕的傳令兵咆哮。

  「只差一步!只差最後一步!雲州城就是我的了!盟主為什麼要我在這個時候撤軍!他瘋了嗎?!」

  大帳內,一眾蠻族將領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同樣無法理解。

  雲州城已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只要再給他們半個時辰,就能把他們的旗幟,插上雲州的城樓。

  可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卻等來了盟主最嚴厲的撤退命令。

  那名傳令兵被哈丹的煞氣嚇得渾身發抖。

  但他不敢不答,戰戰兢兢地從懷中掏出一份用牛皮包裹的密信,高高舉過頭頂。

  「將軍息怒!這……這是大汗的親筆信!大汗說,您看了便知!」

  一名親衛接過密信,呈給哈丹。

  哈丹怒氣沖沖地扯開牛皮,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是用蠻族文字寫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可見寫信之時,情況之緊急。

  哈丹的目光在信紙上飛速掃過。

  他臉上的暴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凝重,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大帳內的將領們看著哈丹的臉色變化,心中愈發好奇。

  到底是什麼樣的軍情,能讓這位以殘忍和穩重著稱的大將,露出這般神情?

  許久,哈丹才緩緩放下手中的信,那張粗獷的臉上,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穆紅纓……」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名字。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卻也觸目驚心。

  就在哈丹圍攻雲州的同時。

  由穆紅纓率領的大晏北境邊軍主力,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和決絕,放棄了所有次要的防線,撕開了蠻族大軍的側翼!

  她沒有選擇層層阻擊,也沒有試圖救援那些被劫掠的城池。

  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阿里不哥的中軍王帳!

  她像一個最高明的賭徒,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這孤注一擲的突襲上。

  她的攻勢,比草原上最兇猛的狼群還要迅猛。

  阿里不哥派去阻截她的數支萬人隊,幾乎是在一個照面間,就被她麾下的精銳騎兵沖得七零八落。

  如今,穆紅纓的兵鋒,距離阿里不哥的王帳,已不足百里!

  她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蠻族大軍的心臟地帶。

  更致命的是,根據阿里不哥得到的情報,正有二十萬大晏援軍正從南方,朝著雲州的方向開進。

  一旦哈丹被拖死在雲州城下,而阿里不哥的中軍又被穆紅纓突破。

  那麼,整個深入大晏境內的數十萬蠻族大軍,將會面臨被攔腰斬斷、南北夾擊、分割包圍的絕境!

  到那時,別說帶著劫掠來的財富和奴隸風光返回草原。

  他們能不能活著回去,都是個問題!

  阿里不哥,這位雄才大略的蠻族盟主,在巨大的誘惑和致命的風險之間,做出了最理智,也最痛苦的抉擇。

  放棄雲州。

  全軍後撤!

  「原來……是這樣。」

  一名將領看完信後,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好一個穆紅纓!好一個大晏的『女戰神』!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雲州城裡的那頭狼,已經夠難纏了。沒想到,還來了一頭更瘋的母狼!」

  大帳內的氣氛,從不甘和憤怒,轉為了後怕和慶幸。

  如果不是大汗的命令及時送到,他們現在,恐怕已經陷入了被包餃子的危險之中。

  哈丹沉默了良久。

  他緩緩走到大帳門口,掀開帘子,看向遠處那座在夕陽下滿目瘡痍,卻依舊屹立不倒的城池。

  他的眼神,無比複雜。

  有功敗垂成的憤怒,有棋差一著的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審視。

  他原本以為,攻下雲州,不過是探囊取物。

  他沒想到。

  如今這個雲州城的守將竟然能憑藉著這麼點人,硬生生將他六萬大軍,拖在這裡數日,並且付出了上萬人的傷亡。

  此人,用兵調度井井有條,個人武勇冠絕三軍,更可怕的,是那股凝聚人心的能力,和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

  哈丹不得不承認。

  他小看了這座城。

  也小看了城裡的那個人。

  「傳我將令。」

  哈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和沉穩。

  「全軍拔營,後撤!」

  「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