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太后反應
京城,慈安宮。
殿內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卻驅不散空氣里那股凝重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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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之後,太后斜倚在軟榻上,正用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她面前的小几上,堆著小山一般的奏疏。
不是關於七王作亂的最新消息,就是流民暴動的最新消息,看得她心煩意亂。
「廢物!一群廢物!」
她將一本奏疏丟在地上,鳳眸里滿是怒火和疲憊。
「不過是對付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藩王罷了。」
「結果非但沒有以雷霆之速鎮壓,反而把動靜搞得越來越大了。」
「還有那些個地方官。」
「平日裡匯報的都是治下一片安好之景,現在呢?現在流民肆虐,還敢有臉向朝廷哭訴?!」
下首,兵部尚書江泰和前不久晉升為御史大夫的李子揚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時,一名太監手捧著一份剛剛接到手的奏疏,急匆匆地從殿外跑了進來。
「報!太后娘娘!北境清平關四百里加急軍報!」
清平關的加急軍報?
這個節骨眼上,北境也來添亂?
莫不是蠻子真的打過來了?
太后保養得當但也略顯蒼老的臉龐上,眉頭皺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又是什麼壞消息?念!」
她現在聽到「急報」兩個字就頭疼。
自從湘王自焚以來,沒一件事是能讓她順心的。
那太監連忙展開奏疏,用他那獨特的嗓音,尖著嗓子念了起來。
「臣,清平關守……」
奏疏的開頭,姿態低得讓江泰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可接下來的內容,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臣斗膽,擅啟屯田之策……」
擅啟屯田?!
兵部尚書江泰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這是太祖定下的死罪!
這李萬年,好大的狗膽!
然而,更炸裂的還在後面。
「……臣恐其……方引兵彈壓……」
引兵彈壓?!
江泰的拳頭,猛地攥緊了!
擅動邊軍,攻擊塢堡!
這李萬年,是要造反嗎?!
太監還在念,只是,聲音里都帶上了一絲顫抖。
只是。
當「當場斬殺」四個字念出來時,江泰再也忍不住了。
他雙目圓瞪,怒氣勃發,猛地踏前一步,聲如洪鐘的對著太后躬身道:
「太后!此獠簡直是膽大包天啊!」
「擅自出兵!攻擊塢堡!強占民田!」
「這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謀逆大罪?!」
「他這是想擁兵自重,在北境做個土皇帝啊!簡直是亂臣賊子,有負聖恩!」
「臣請旨,立刻將此等逆賊革職查辦,押回京城,明正典刑!」
江泰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充滿了殺伐之氣。
一旁。
正坐在書桌前,百無聊賴地翻看著其他奏疏的小皇帝趙安,聽到這話,心裡也默默點了點頭。
沒錯!
這個叫李萬年的將軍,幹的事,怎麼聽都像是書里寫的那種反賊啊。
然而,就在這時,御史大夫李子揚卻慢悠悠地站了出來。
他先是對著江泰拱了拱手,臉上滿是鄭重的道:
「江尚書稍安勿躁。」
旋即,他轉向珠簾後的太后,躬身道。
「太后,臣以為,江尚書所言,乍聽之下,確有道理。」
「但是……」
李子揚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江尚書可曾想過。」
「這天底下,有哪個反賊會把自己乾的『壞事』,用四百里加急,快馬加鞭地送到京城來?」
「還哭著喊著,求太后您砍他腦袋的?」
「這哪是謀反?這分明是忠臣的『引頸受戮』之舉啊!」
江泰臉色一僵,冷哼道:「李大人,你這話未免也太抬舉李萬年了吧!他分明是……」
「江尚書!」
李子揚直接打斷了他,隨後向太后請示:
「臣斗膽,想拿起幾封奏疏。」
太后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頭應允。
李子揚見狀,走上前,伸手從小几上拿起幾份關於南方流民的奏疏,在手裡拍了拍。
「江尚書,您好好看看這些!」
「青州、徐州、兗州!流民四起,嘯聚山林,攻破縣城,化為匪患!地方官府束手無策,朝廷焦頭爛額!」
「再看看李將軍那裡!」
「李將軍把幾萬張等著吃飯的嘴,變成了幾萬雙開荒種田的手!」
「他無需讓朝廷再多派一兵一卒、一粒糧食,就把一場天大的禍亂消弭於無形!」
「這難道不是為朝廷分憂?不是天大的功勞嗎?!」
說完,李子揚猛地轉頭,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江泰。
「我倒想請問江尚書!」
「如果李將軍這麼幹是反賊,那南邊那些眼睜睜看著流民變成土匪,什麼都不乾的官吏們,他們算什麼?」
「嗷嗷待哺的忠臣嗎?!」
「你!」
李子揚的這句話殺傷力太強了,江泰被這話噎得滿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是啊,跟南邊那些糜爛的局勢比起來,李萬年這處理,雖然逾矩,但確實是實打實的在解決問題!
李子揚卻根本沒有停嘴的想法,繼續說道:
「更何況,那一百三十二套私藏鐵甲!」
「這可是鐵證如山的謀逆大罪!」
「若非李將軍果決,等那石滿倉真的豎起反旗,攪動流民,又或者與北邊蠻子內外勾結,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禍!」
「李將軍此舉,非但無過,反而是『彈壓叛亂於未然』,有大功於社稷!」
一番話說完,李子揚重新對著太后躬下身子,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當然,李將軍此舉,確實逾越了規矩,不合章法。」
「可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太后明鑑,功是功,過是過,不可混為一談。」
「臣以為,可對其逾越之舉,酌情小懲,以正國法。」
「但對其定北境、安流民之大功,則另外賞賜!」
整個慈安宮,再次陷入了安靜。
江泰黑著臉站在一旁,不說話了。
他是真沒想到,李子揚竟然會在這個問題上,對他如此開火。
不過,當他冷靜下來回想一下後,倒也確實覺得李子揚說的有一些道理。
珠簾之後,太后也久久沒有言語。
只有她保養得宜的手指,在軟榻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發出極富節奏的聲響。
這聲音,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角落裡的小皇帝趙安,已經徹底聽傻了。
咦?
李愛卿說的……好像也對啊。
這麼說,李萬年不是反賊,是個大大的忠臣?
嘶……
這……這人心也太複雜了吧!
怎麼一會兒聽江大人說,覺得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一會兒聽李大人說,又覺得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忠臣?
當皇帝,原來這麼難的嗎?
以後這些事,都得靠朕一個人來分清楚誰忠誰奸?
……唉!
就在小皇帝胡思亂想之際。
珠簾之後,太后緩緩地坐直了身子。
雖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江泰和李子揚都能感覺到,太后要一錘定音了。
「江愛卿。」
太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臣在!」江泰心中一凜,立刻躬身。
「你說,太祖皇帝定下『邊將不得私自屯田』的鐵律,是為了什麼?」
江泰一愣,這個問題,剛才李萬年在奏疏里也問過。
他不敢怠慢,沉聲回道:
「回太后,自然是為了防止邊將擁兵自重,以軍屯之糧草,行割據之實,威脅朝廷!」
「說得好。」
太后又問道:「那哀家再問你,我大晏的江山,現在真正威脅到朝廷的,是什麼?」
江泰沉默以對,他知道,太后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不出他所料,太后繼續開口:
「是作亂的藩王,是暴動的流民,也是威脅邊關的蠻夷。」
「南邊那些官吏們,奏疏寫得一篇比一篇漂亮,哭窮叫苦一個比一個厲害,可事呢?辦得一塌糊塗!」
「流民在他們手裡,是燙手的山芋,是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可在李萬年手裡呢?」
太后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抹說不清的意味。
「幾萬張吃飯的嘴,轉眼就變成了幾萬雙開荒的手。」
「他這個『以工代賑』的法子,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不耗國庫一粒錢糧,就把一場天大的禍亂,消弭於無形。」
「你們告訴哀家,這樣的人,他若是反賊,那這滿朝文武,又有幾個算得上是忠臣?」
這番話,擲地有聲。
江泰躬低了身子。
而一旁的李子揚,卻是站直了身體。
在這個節骨眼上,相較於規矩法度,太后果然是更看重實效。
就在這時。
太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來人,擬旨!」
一名老太監立刻躬身上前,在小几上鋪開黃綾,執筆蘸墨,垂首靜候。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太后慵懶的聲音,透過珠簾,清晰地傳遍大殿。
「清平關守將李萬年,於國難之際,識大體,顧大局,忠心可嘉!」
「其於北境,以雷霆手段,鎮壓意圖謀逆之豪強石氏,乃大功一件!」
「其收攏流民,開荒屯田,以工代賑之法,乃安民良策,解朝廷之憂,利國利民!」
聽到這裡,江泰已經有些懵了。
不降罪也就罷了,這夸的……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然而,更讓他震驚的,還在後面!
「然,屯田之事,干係重大,非一人可擅專。」
「為彰天恩,亦為北境長久計,茲特設——」
太后在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
整個大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屯田都司使一職!」
「加封關內侯李萬年,為屯田都司使,總領清平關周邊屯田、開荒、安置流民事宜!」
「欽此!」
轟!
屯田都司使!
這幾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江泰和李子揚的腦海中炸響!
江泰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特設官職!
這……
這意味著,李萬年之前所有的「逾矩」行為,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奉旨行事」!
李子揚也是心頭狂跳,他預想過太后會賞,但萬萬沒想到,會賞得這麼大,這麼徹底!
然而,太后的聲音,並沒有就此停止。
她仿佛嫌這兩個「炸彈」還不夠響,又慢悠悠地補上了一句。
「對了,再添上一條。」
「逆賊石滿倉一案,所抄沒之一應田產、財物、金銀,連同其塢堡,盡數劃撥給屯田都司,用以安撫流民,充實北境軍備。」
「告訴李萬年,哀家給他權,給他錢,也給他地。」
「哀家只要一個結果。」
「把那些流民安置好,把他的防線守好,別給我整出亂子。」
李子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到底。
「太后聖明!」
……
北營,帥帳。
「報!」
一名斥候快步走進,匯報導:
「侯爺!京城來的天使,已經過了前哨,馬上就要到關外了!」
這番話,讓整個帥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常世安臉色凝重道:
「侯爺……這……這怕是來者不善啊!」
「擅自屯田,出兵攻打塢堡,還當場斬了塢堡主……樁樁件件,都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朝廷……朝廷怕是是來問罪的!」
一旁的李二牛,那張黑臉瞬間漲成了紫紅。
他「噌」地站起身,一把按住腰間的刀柄,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凶光。
「問罪?!」
「他娘的!朝廷讓這麼多流民沒飯吃,侯爺都還沒問朝廷的罪呢,還敢問侯爺的罪!」
李二牛脖子上青筋暴起。
「若是真敢問侯爺的罪……大不了,咱們反了!」
「對!反了!」
趙鐵柱也跟著紅了眼,梗著脖子吼道。
帥帳內,一眾親信將領個個面色凝重,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位上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李萬年的臉上,沒有半分眾人預想中的驚慌。
甚至,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抬起眼皮,掃了一圈帳內緊張的眾人,淡淡開口。
「慌什麼。」
幾個字,很輕。
卻讓帳內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走到李二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緊不慢地問。
「我問你,真要是來問罪的,你覺得來的會是什麼人?」
李二牛一愣,想也不想地道:「當然是……是朝廷的大軍!」
「說對了。」
李萬年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真要治我的罪,來的就該是穆紅纓了。」
「而不是一隊打著儀仗,慢悠悠走過來的傳旨隊伍。」
「人家是來宣讀聖旨的,不是來跟咱們拼命的。」
「你們一個個把刀拔出來,是想幹什麼?」
「把天使嚇著了,擔驚受怕的,你們誰來負責?」
一番話,沉穩有度,邏輯分明,又帶著幾分透露出的輕鬆。
讓帳內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就鬆弛了下來。
李二牛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把手從刀柄上挪開了。
常世安想的多,心情沒那麼容易放鬆下來。
不過,若真是來問罪的……
不知為何,他心中除了害怕,還有幾分上涌的熱血……
「傳我命令。」李萬年平靜的道。
「開營門,備香案。」
「所有人,隨我出營,恭迎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