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李萬年站在第九百九十九級台階之上。
風,吹動了他身上玄色袞服的衣角,那上面用金線繡出的日月星辰,仿佛在晨光中活了過來。
他向下望去。
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如同潮水般匍匐在他的腳下。
遠處,是三千神機營的銳士,他們手中的燧發槍如林般矗立,槍尖的寒芒匯聚成一片肅殺的銀光。
再遠處,是燕京城的萬家燈火與裊裊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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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人間。
魏方白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手中高高捧著一方玉璽。
「陛下。」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到極致的沙啞。
「請受天命。」
李萬年沒有立刻去接那方代表著至高權力的玉璽。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
一切,恍如昨日。
「天命?」
李萬年收回目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何為天命?」
他伸手,並沒有去拿玉璽,而是虛空一按。
「眾卿,平身。」
這不合禮制的一句話,讓魏方白等人愣住了。
祭天大典,在皇帝接過玉璽,告慰上蒼之前,百官是不能起身的。
但李萬年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魏方白嘴唇翕動,最終還是領著百官,緩緩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們的開國之君。
李萬年笑了。
他終於伸出手,卻不是去接玉璽,而是指向了台階下,指向了燕京城,指向了那無垠的天下。
「朕的天命,不在天上,不在那虛無縹緲的鬼神。」
「而在那裡。」
他的手指堅定有力。
「在田間地頭,在工坊船塢,在每一個大唐子民的飯碗裡,在每一個孩童的讀書聲中。」
「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民心歸附,這,便是朕的天命。」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李萬年轉過身,這才從魏方白手中,接過了那沉甸甸的傳國玉璽。
玉璽入手冰涼,卻仿佛帶著整個天下的重量。
他高高舉起玉璽,面向蒼天。
但他沒有說什麼祈求上天庇佑的話。
他只是用一種宣告的語氣,沉聲說道:「自今日起,國號為唐,朕,李萬年,為大唐第一任天子。」
「朕在此立誓。」
「凡大唐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國土。」
「凡大唐子民,無論男女老幼,無論出身貴賤,皆受大唐律法庇護,皆有安身立命之權。」
「大唐之骨,當硬。」
「大唐之民,當強。」
「萬世,不易。」
話音落下,他猛地將玉璽蓋在了早已備好的詔書之上。
朱紅的印泥,印下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大字。
「轟。」
「轟。」
「轟。」
天壇之下,三十門神威將軍炮同時對天鳴響,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不是禮炮,那是戰炮。
炮聲,就是大唐帝國的初啼。
「吾皇萬歲。」
「萬歲。」
「萬萬歲。」
這一次,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是發自內心的。
不僅僅是畏懼那炮火的威力,更是被那番前所未有的誓言所震撼,所折服。
李萬年手持詔書,走下天壇。
他沒有坐上那頂十六人抬的龍輦。
他在萬眾矚目之下,一步步走入百官之中,走過那些曾經的同僚,走向那些一同浴血奮戰的兄弟。
他走到李二牛面前,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已是淚流滿面。
「二牛,如今可是能帶兵打仗的將軍了,別動不動就哭鼻子。」
李萬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身沉重的袞服,並未讓他與這些兄弟產生半分疏離。
李二牛哽咽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重重地點頭。
他又走到孟令身邊。
「神機營的炮,放的不錯。」
「就是動靜太大了些,嚇到城裡的百姓就不好了。」
孟令躬身,聲音沉穩:「陛下放心,炮口朝天,傷不到人。」
李萬年點點頭,目光掃過王青山,陳平,周勝……每一個熟悉的面孔。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穆紅纓身上。
這位北境的女戰神,今日也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朝服。
「穆將軍。」
李萬年走到她面前。
「不,現在該叫你穆愛卿了。」
穆紅纓的眼神有些複雜,她拱手道:「陛下。」
李萬年看著她,忽然問道:「朕剛才那番話,你怎麼看?」
穆紅纓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頭,迎著李萬年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若陛下真能做到。」
「穆紅纓就算是戰死,臉上也是帶笑的。」
李萬年笑了。
他轉過身,面向所有人,朗聲道:「今日,是大唐開國之日。」
「不設宴,不慶賀。」
「明日卯時,於承天殿,開我大唐第一次大朝會。」
「朕,有很多事情,要跟諸位愛卿,好好聊聊。」
說完,他便在禁衛軍的護衛下,大步離去。
留下的,是滿朝文武的激動,期待,以及一絲絲對明日朝會內容的不安。
他們都清楚。
這位新皇的第一次朝會,絕不會只是簡單的論功行賞。
又一場變革,即將開始。
次日,卯時。
天還未亮,承天殿外已是燈火通明。
文武百官按照新的官職品階,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氣氛莊嚴肅穆,卻又暗流涌動。
李萬年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並非昨日那般厚重的袞服,他大步走上丹陛,直接在龍椅上坐下。
沒有太監高唱「皇上駕到」,也沒有繁瑣的禮節。
他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龍椅的扶手。
「咚,咚,咚。」
清脆的聲音,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之中,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諸位愛卿,都到了吧。」
李萬年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天然的威壓。
「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再次跪拜。
「平身。」
李萬年抬了抬手。
「朕昨日說過,今日要跟諸位好好聊聊。」
「那朕就開門見山了。」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從魏方白,到周勝,再到那些新降的官員臉上。
「大唐初立,百廢待興。」
「但朕以為,興百業之前,必先立其根基。」
「這個根基,便是律法,是規矩。」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摺,隨手扔了下去。
奏摺落在光滑的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是昨日,錦衣衛呈上來的。」
「說我燕京城內,新晉的羽林衛中郎將之子,當街縱馬,踩傷了一位賣菜的老農,非但沒有賠罪,反而將人毆打一頓。」
「理由是,那老農的菜汁,弄髒了他新買的蜀錦靴子。」
李萬年的聲音陡然轉冷。
「魏愛卿,若按照舊律,此事該如何處置?」
魏方白知道李萬年的打算,躬身道:「按舊律,權貴子弟傷人,賠些湯藥費,再由其父申飭一番,也便罷了。」
「罷了?」
李萬年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他走到那本奏摺前,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
「一條人命,有時候還比不上一雙靴子?」
「這樣的舊制……」
他的目光如電,掃過殿內每一個官員。
「朕告訴你們。」
「在朕的大唐,不行。」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殿外。
「傳朕旨意。」
「那個縱馬傷人的紈絝子,即刻押赴西市,斬首示眾。」
「其父,羽林衛中郎將,管教不嚴,即刻罷官免職,永不錄用。」
「受傷老農,由國庫出錢醫治,並補償白銀百兩。」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為了一介草民,斬殺功勳之子,罷免四品將軍?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就在這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顫顫巍巍地出列。
他是前朝的禮部尚書,名叫孔文德,乃是孔聖后人,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陛下,萬萬不可。」
孔文德跪倒在地,聲淚俱下。
「自古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此乃立國之本。」
「陛下為一介賤民,而斬殺功臣之後,恐寒了天下將士之心啊。」
「請陛下,三思。」
他身後,立刻跪下了一部分官員,大多是舊有的士紳階層。
「請陛下三思。」
李二牛、王青山等人見狀,勃然大怒,就要出列反駁。
李萬年卻抬手制止了他們。
他走到孔文德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發怒,反而笑了。
「孔愛卿,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朕問你。」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可是聖人說的?」
孔文德一愣,點頭道:「確是聖人所言。」
「那朕再問你。」
「舟,是你們這些大夫,還是朕?」
「而水,又是誰?」
李萬年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
孔文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明白了,這位新皇,從始至終,都將自己擺在了「水」的那一邊。
「陛下……」
他還想說什麼。
李萬年卻已經不給他機會了。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無非是覺得,你們才是一個國家的根基,你們的利益,神聖不可侵犯。」
他轉過身,面向所有官員。
「但朕今日,便要立下我大唐的第一條規矩。」
他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有力。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朕說的,可是啊,你們這些投過來的舊臣,卻依舊記不牢。」
李萬年看向那些跪著的舊臣,說道:
「朕是有容人之量,但,朕也不是什麼人都容的。」
「朕不妨說的更明白一點。」
「朕起勢太快,人才還未充裕,所以,用了你們,但,若是你們還不好好適應新朝,那,都辭官吧!」
「最後再給你們一次機會,半個月內,背熟萬民法典,若不然,朕的話,不是玩笑話。」
他又看向孔文德。
「至於孔愛卿。」
「朕念你年邁,不治你蠱惑朝臣之罪。」
「但你這身官服,也不必再穿了。」
「回去好好當個平民百姓吧!」
說完,他看也不看癱軟在地的孔文德,徑直走回龍椅。
「朕說的第一件事,是法。」
「第二件事,是取士。」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因孔文德被罷官而噤若寒蟬的舊臣身上。
「前朝取士,皆由各地士族舉薦,名為舉孝廉,實為結黨營私,寒門子弟,永無出頭之日。」
「長此以往,朝堂之上,不過是幾個姓氏的天下。」
「這樣的朝廷,焉能不亡?」
「朕決定。」
「自明年春日始,開科取士。」
「凡我大唐子民,不問出身,不問貧富,只要識文斷字,皆可參加。」
「考試內容,不考詩詞歌賦,只考三樣。」
「一,大唐律法。」
「二,算學實務。」
「三,治國策論。」
「朕要的,不是吟風弄月的腐儒,而是能為百姓辦實事的幹吏。」
「此舉,便命名為『科舉』。」
「諸位,可有異議?」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尤其是那些舊臣。
科舉一旦推行,知識將不再被貴族所壟斷,官位也將不再是他們囊中之物。
可是,看著龍椅上那個神色平靜的帝王,看著他身後那些手按刀柄,目光不善的武將。
誰敢有異議?
誰,又敢說一個「不」字?
這新朝的第一把火,燒得太旺,太烈。
烈到,足以將所有的舊規矩,都燒成灰燼。
大殿內的寂靜,仿佛凝固成了實質。
李萬年端坐在龍椅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驚恐,或不甘,或茫然的臉。
他知道,這把火,點燃了。
但要讓它燒得更旺,還需要再添一把柴。
他看向吏部尚書周勝。
「周愛卿。」
周勝立刻出列,他自然明白皇帝的心意。
「臣在。」
「科舉之事,由你吏部牽頭,禮部協辦,務必在三個月內,拿出詳盡的章程來。」
李萬年淡淡地說道。
「朕的要求不高,只有兩個。」
「一曰公平,二曰公正。」
「從閱卷,到取士,所有流程,必須透明。」
「若讓朕發現其中有任何舞弊之舉,朕不介意,用人頭來給這科舉祭旗。」
周勝心中一凜,躬身道:「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李萬年點點頭,目光又轉向了兵部尚書,王青山。
「王愛卿。」
王青山出列,他身上的殺伐之氣,即便穿著朝服,也絲毫未減。
「末將……臣在。」
李萬年看著這個從北營就跟著自己的兄弟,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給你個差事。」
「從北營、陷陣營、神機營中,挑選三千識字的銳士,組建個新的『政令推行營』。」
「朕的每一道旨意,每一條新法,頒布下去之後,若有地方官吏陽奉陰違,或者地方豪強從中作梗。」
「這個推行營,就要負責去跟他們『講講道理』。」
「道理講不通。」
李萬年的聲音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冷。
「便幫他們換個能聽懂道理的腦袋。」
王青山眼神一亮,咧嘴笑了。
「臣,領旨。」
這簡單的一問一答,卻讓殿內那些心思各異的舊臣們,渾身汗毛倒豎。
講法,科舉,再配上一個「講道理」的推行營。
這位新皇,已經把所有人的後路,都堵死了。
至於反抗?
門口的神機營和城外的邊軍,不是吃素的。
這位,可是開國皇帝。
陽奉陰違?
這個所謂的「政令推行營」,擺明了就是懸在他們頭頂上的刀。
更別說還有提都沒提過,但卻是最陰險的錦衣衛。
這套組合拳下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順從,便有可能是新朝的臣子。
抵抗,就只能是舊時代的亡魂。
李萬年看著眾人變換的臉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緩和了語氣。
「朕知道,新政推行,必然會觸及一些人的利益。」
「但大唐這艘船,要往前走,就必須扔掉一些沉重的舊包袱。」
「好了。」
李萬年抬了抬手。
「退朝吧。」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魏方白卻突然開口了。
「陛下,請留步。」
魏方白的聲音有些嘶啞,但眼神卻很亮。
「陛下,國號已定,帝位已登。」
「但年號未立,恐天下無以紀年。」
「還請陛下,早日定下年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李萬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老頭子,倒是機靈。
這是在替他,將今日的雷霆手段,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他沉吟片至。
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在他那個世界,如雷貫耳的名字。
那個名字,代表著一個時代的巔峰,也恰好,能承載他所有的抱負。
他緩緩開口,聲音傳遍大殿。
「年號,便定為……」
「貞觀。」
「貞,正也,固也。觀,示也,教也。」
「以正道,示天下。」
「朕希望,我大唐的貞觀之治,能超越古今,成為這片土地上,永恆的傳說。」
「貞觀元年。」
李萬年說完這四個字,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承天殿。
殿外,天光大亮。
一輪紅日,正從東方噴薄而出。
這,便是大唐的第一個清晨。
夜幕降臨,皇宮內燈火通明。
李萬年脫下一身疲憊,回到了後宮。
他沒有去自己的寢殿,而是徑直走向了坤寧宮。
那裡,是皇后蘇清漓的居所。
剛踏入院門,便聞到一股飯菜的香氣。
只見院中的石桌上,已經擺滿了各色菜餚,都是些家常小炒,並非御膳房那些精緻卻缺少煙火氣的菜品。
蘇清漓、秦墨蘭、陸青禾、沈飛鸞、張靜姝、慕容嫣然、阿古拉伊,他所有的女人,都已圍坐在桌邊,正等著他。
「陛下回來了。」
蘇清漓站起身,迎了上來,很自然地為他解下外袍。
她的稱呼,已經從「夫君」,變成了「陛下」。
但眼神里的溫柔,卻絲毫未變。
「今天怎麼這麼大的陣仗?」
李萬年笑著坐下,看著這一桌子的鶯鶯燕燕。
「臣妾想著,今日是陛下登基後的第一天,也是我大唐貞觀元年的第一天。」
蘇清漓為他盛了一碗湯,輕聲說道。
「那些朝堂上的慶賀,陛下不喜歡,那咱們就在家裡,自己慶賀一下。」
「這些菜,可都是飛鸞妹妹親手做的。」
沈飛鸞那張清冷的臉上,此刻帶著笑:
「陛下日理萬機,臣妾也就能做些粗茶淡飯,為陛下補補身子。」
李萬年喝了一口湯,熟悉的味道讓他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他看著沈飛鸞,認真道:「什麼粗茶淡飯,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朕安心。」
一句話,讓沈飛鸞很是受用,眼眸里的光,都亮了幾分。
秦墨蘭在一旁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李萬年碗裡,嬌笑道:「陛下,您今日在朝堂上,可是威風得很吶。」
「那孔家的老頭,聽說回到家就病倒了。」
「您這新朝的第一把火,可是把那些舊臣給嚇得不輕。」
李萬年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早就傳遍了後宮。
張靜姝此時卻開口了,她的神色有些凝重。
「陛下,臣妾以為,今日之舉,雖是立威之雷霆手段,但也需有安撫之懷柔政策相輔。」
「士族盤根錯錯節,僅靠打壓,恐生後患。」
張靜姝的話音落下,院子內的氣氛微微一凝。
秦墨蘭收起了幾分嬌媚,柳眉微蹙,接口道:
「靜姝妹妹說得對。」
「陛下,那些士族門閥,一個個都是傳承了數百年的地頭蛇,在地方上根深蒂固,關係網錯綜複雜。」
「您今天雖然鎮住了他們,可一旦逼急了,他們抱起團來,陽奉陰違,在地方上給新政下絆子,也是防不勝防。」
她作為大臣之女,如今又執掌產業,深知這裡面的門道。
李萬年將碗裡的湯一飲而盡,放下湯碗,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環視著自己的女人們,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你們說的,朕都明白。」
「朕今日在朝堂上,看似是雷霆震怒,其實,不過是給他們提個醒罷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這只是第一步,告訴他們,舊的規矩,在朕的大唐不好使了。」
「很快,朕就會走第二步。」
蘇清漓溫婉的臉上也帶著一絲憂慮,她輕聲問道:「陛下的第二步,是什麼?」
李萬年看著她,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收繳他們的所有土地。」
此言一出,即便是膽大如慕容嫣然,美眸中也閃過一絲驚色。
動土地,這無異於要了那些士族門閥的命根子。
這比在朝堂上殺幾個人,罷幾個官,要嚴重百倍,千倍。
李萬年將眾女的震驚盡收眼底,他不急不緩地解釋道:「當然,不是明搶。」
「朕會下令:所有土地,一律重新丈量,登記造冊,繪製成冊,藏於戶部,名為『魚鱗圖冊』。」
他看向張靜姝,問道:「靜姝,你覺得,他們會老實上報嗎?」
張靜姝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李萬年的用意,她沉吟道:
「自然不會。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隱瞞田產,偷漏稅賦。這是他們刻在骨子裡的貪婪。」
「沒錯。」
李萬年讚許地點點頭。
「所以,朕給他們準備了三道大餐。」
「第一,朕會明令天下:凡隱瞞土地者,第一次被查出,罰錢。罰多少?就罰他所隱瞞土地三年產出的總和。」
「第二次被查出,不止罰錢,還要奪其官身,貶為庶民,子孫三代不得科舉。」
「若是還有第三次……」
李萬年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森然的冷意。
「土地直接沒收,充入官府,人,則打入大牢,罪同謀逆。」
慕容嫣然的美眸亮了起來,她撫掌道:
「陛下此法甚妙。」
「可是,由誰去查呢?」
「地方官吏與士紳多有勾結,怕是會官官相護,最後不了了之。」
「問得好。」
李萬年笑道。
「朕自然不會用那些舊人。朕要用新人。」
「政務學堂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寒門子弟,他們無牽無掛,一心只想往上爬,正是最好用的刀。」
「朕會成立『土地清查司』,從錦衣衛、政令推行營、以及政務學堂中抽調人手,賦予他們先斬後奏之權。」
「每查出一畝隱田,負責的官員、學子,皆有功績記錄在案,作為他們日後升遷的憑證。」
「你說,他們會不會用心去查?」
阿古拉伊聽得心馳神往,她來自理州,對中原這些彎彎繞繞不甚了解,但她能感受到李萬年話語中那股掌控一切的霸氣。
「陛下,這太厲害了。等於說,您是讓那些想當官的人,去抄那些當官的人的家底。」
「正是如此。」李萬年笑著肯定。
陸青禾小聲問道:「那……如果他們真的把土地都上報了呢?」
李萬年搖了搖頭。
「人性是貪婪的,他們捨不得。總會有人心存僥倖。而朕,就需要這種僥倖之人,來為新政祭旗。」
「這,還只是手段之一。」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在丈量清楚天下田地之後,朕會立刻頒布『限田令』。」
「皇室宗親,名下田產,不得超過一百頃。」
「一品大員,不得超過五十頃。」
「尋常官員,根據品級,在二十到三十頃之間。」
「而普通百姓,一家人丁,最多擁有十頃地。」
「朕要從根源上,卡死土地兼併的空間。」
「這……」蘇清漓倒吸一口涼氣,她終於明白,自己的丈夫,要構建的是一個何等宏偉又何等顛覆的藍圖。
這已經不是改革,這是在用一把刀,將整個大唐的血肉骨骼都重新梳理一遍。
李萬年仿佛沒有看到妻子們震驚的表情,繼續說道:「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朕稱之為『均田制』。」
「凡是因限田令多出來的土地,以及抄沒的土地,全部收歸國有。」
「再由國家,分給那些沒有土地的百姓耕種。他們只需向國家繳納固定的賦稅,這片土地,在他們有生之年,便屬於他們。」
「如此,天下百姓,人人有地可種,人人有飯可吃。」
「最後,朕會推行『攤丁入畝』。」
「廢除自古以來的人頭稅,將所有稅賦,都攤入田地之中。地多者,多納稅。地少者,少納稅。無地者,不納稅。」
「如此一來,那些想通過囤積土地來避稅的士族豪強,只會發現,他們手裡的地,成了最滾燙的山芋。」
李萬年一口氣說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整個院子,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他的女人們,一個個都用一種近乎看神明的眼神看著他。
這些政策,一環扣一環,招招致命,卻又都指向一個最終的目標。
「朕要把土地,還給百姓。」
「朕要讓那些朕提拔起來的新人,用最快的速度,站穩腳跟,掌握權力。」
李萬年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卻有力。
「朕是開國皇帝,若是連他們都治服不了,那也配不上今天這個位置。」
「這個天下,是朕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朕的江山,朕做主。」
許久之後,張靜姝才從那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她的雙眸中異彩連連,充滿了崇拜與愛意。
「陛下……經天緯地之才,臣妾……聞所未聞。」
她站起身,對著李萬年,深深一福。
「臣妾,願為陛下的大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其餘幾女也紛紛起身,對著李萬年盈盈下拜,眼神中的柔情蜜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們的男人,不僅僅是一個皇帝,更是一個開創萬古未有之局的偉人。
能伴隨這樣的男人,是她們一生最大的榮幸。
李萬年哈哈大笑,起身將她們一一扶起,攬入懷中。
「好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說這些了。」
「吃飯,吃飯。」
這一夜,坤寧宮內,春色無邊。
而整個燕京的權貴府邸,卻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李萬年在朝堂上的雷霆手段,像一場十二級的地震,震得所有舊臣頭暈目眩,心驚膽戰。
第二天清晨,大朝會。
氣氛與昨日截然不同。
昨日還敢出列哭諫的官員,今日一個個都成了鵪鶉,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萬年高坐龍椅,看著下方噤若寒蟬的百官,心中並無得意。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將昨日與妻妾們商議的國策,在朝堂之上,用更正式,也更不容置喙的語氣,宣布了出來。
「傳朕旨意。」
「即日起,於戶部之下,增設『土地清查司』。」
「由吏部尚書周勝兼任司正,兵部尚書王青山,錦衣衛指揮使慕容嫣然為副,總領天下土地丈量、清查、登記造冊之事。」
「凡我大唐官吏、學子,皆可報名參與,事成之後,論功行賞。」
「朕給你們半年時間。」
「半年之後,朕要看到一本完整無缺的,囊括大唐每一寸土地的《魚鱗圖冊》。」
「同時,昭告天下。」
「凡隱瞞田畝者,按朕昨日所言三條律令處置。」
「朕的話,說到做到。」
旨意一出,滿朝譁然。
但這一次,再無人敢出列反對。
昨日孔文德的下場,還歷歷在目。
而「土地清查司」這三個副手的配置,更是讓所有人心底發寒。
周勝,代表文官集團,負責統籌。
王青山,手握「政令推行營」,代表著赤裸裸的武力。
而慕容嫣然,這個名字甚至讓許多官員感到陌生,但「錦衣衛指揮使」這個頭銜,卻像一條毒蛇,纏上了所有人的脖頸。
文、武、諜,三位一體。
這是擺明了,誰敢伸頭,就砍誰的腦袋。
退朝之後,李萬年單獨留下了周勝與王青山。
御書房內。
「事情,都聽明白了吧。」李萬年看著二人。
周勝躬身道:「臣已明了。臣會立刻張榜,從政務學堂和新降官員中,選拔可用之才,組建清查隊伍。」
王青山則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陛下,這活兒我喜歡。」
「您就瞧好吧,哪個不長眼的敢炸刺,俺老王第一個帶人削平他家祖墳。」
李萬年瞪了他一眼。
「是講道理,不是削人祖墳。」
「你要記住,推行營是王法之劍,不是土匪的刀。一切按律法來,不可濫殺無辜,更不可騷擾百姓。」
王青山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臣明白,先禮後兵嘛。」
李萬年又看向周勝。
「你是總負責人,擔子最重。不僅要查,還要安撫。」
「查出來一批,就要打掉一批。但同時,也要拉攏一批,樹立一批典型。」
「那些主動上報,積極配合的士紳,要給予嘉獎,甚至可以讓他們參與到清查工作中來。」
「要讓他們明白,順從朕,有糖吃。對抗朕,只有死路一條。」
周勝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拱手道:「陛下高瞻遠矚,臣受教了。」
「去吧。」李萬年揮了揮手,「朕等你們的好消息。」
一場席捲天下的土地風暴,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