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可憐、可恨、可悲


  她開始打聽衛元宏的喜好。

  聽聞衛元宏那白月光飽讀詩書,能寫會畫擅作詩,

  她便也努力去學。

  而那粗暴的一夜竟讓她懷了身孕。

  老夫人高興之餘,徹底和她將話攤在明面上,並主動教導、鼓勵她挽回衛元宏的心。

  可一個男人的心從一開始就不在你身上,

  再多的教導和鼓勵真的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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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讀遍詩書,擅寫會畫,練就一手好字,

  與衛元宏而言分文不值。

  她拼了半條性命生下的女兒楚月,也不過得到衛元宏複雜莫測的一個眼神。

  他的心始終在那白月光身上,

  不會偏移寸許。

  老夫人卻持續敲打她,催她。

  衛元宏長久不回家,老夫人甚至遷怒到她身上,斥她無能,沒有生下男丁。

  她在老夫人和衛元宏二人夾縫之中過活。

  而她越是盡力,衛元宏就越是憎惡,

  莫說靠近她身邊,就是她的院子也從不主動進來。

  任何努力都沒有用。

  她心力交瘁。

  老夫人和衛元宏母子的關係,也逐漸惡劣。

  終於,那一年衛元宏提出要將那位白月光迎進府中為良妾,

  老夫人不同意,母子徹底決裂。

  衛元宏撂下狠話,這輩子不會回家,摔門而去。

  老夫人氣得差點昏過去,

  怒火無處瀉,便揪住了在角落白著臉發抖的她,罵她蠢鈍無能廢物。

  她委屈又無助,只得拋下所有的自尊去追衛元宏。

  可一個決意要走,連母親都忤逆的男人,又豈會是她那個分文不值,形同虛設的妻子能阻攔的?

  她沒有追上衛元宏,卻在荒郊野地遇到了流竄的乞丐,被污了清白……

  那夜的雨很大。

  她癱在爛泥里看著灰沉沉的天,

  神魂抽離,將自己前半生重走一遍。

  等雨停了,天亮了,她醒過了神。

  怯懦、柔弱、畏縮、善良,全數消失。

  她發誓要讓衛家家破人亡,讓老夫人斷子絕孫,來撫慰她受過的所有傷痛。

  就是那麼巧。

  她曾碰巧相助過的落難書生,竟有弟弟出人頭地,位極人臣,並找上她報恩,一路助她。

  可惜,棋差一招,便是一敗塗地。

  畫成了。

  潘氏放下筆,拿起了那幅畫,溫柔無限地看著上面的兩個女兒,「她們長得真好……我小的時候沒得到的,

  我都盡力給足了她們。

  事到如今,也只她們二人,是我放不下的。」

  寧嬤嬤大駭:「夫人說的什麼話?什麼放下放不下?您不許做傻事!咱們還有機會,還有機會的!」

  「沒機會了。」

  潘氏搖搖頭,目光落在寧嬤嬤的面上,「衛元宏要送我見官,定會寫訴狀,會言明我所犯罪責,

  謀害大伯,堂侄,殺死小姑,毒害婆母……

  十惡之罪。

  只要訴狀遞到衙門,必定落檔。

  楚月和成君,就成了十惡罪人的女兒,那樣她們不會有以後。

  我不能。」

  潘氏又看了那畫好一會兒,眸光深沉,像是要刻在心底最深沉,而後緩緩收起,珍而重之地放入木匣,

  彎身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取出所有信件。

  「拿火盆。」

  這都是數年間她和葉柏軒所通的信,留著就全是證據了。

  寧嬤嬤端了火盆來,

  潘氏將那些信全部點燃,燒成灰,又取出最底層抽屜暗閣內的青花瓷瓶。

  寧嬤嬤撲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紅著眼搖頭:「別——」

  「嬤嬤。」潘氏幽幽看她一會兒,苦笑出聲,「如果能活,誰又想死?只是我已經沒活路了。」

  她活著就得去見官。

  兩個女兒就得背上十惡罪人之女的身份。

  還有那牢獄之災,刑訊審問……

  她這輩子做了許多事。

  到今日地步,誰都不配審訊她。

  便是要死,她也要自己選定死法,自己上路。

  況且她這一死,線索斷絕,

  他們便沒那麼容易,那麼快地攀扯到葉大人身上去。

  只要他在,定會想辦法護住楚月和成君。

  潘氏很輕很輕地說:「鬆開吧。」

  「……」

  寧嬤嬤哽咽地哭出聲,大滴大滴眼淚奔涌而出,僵硬又悲憤地鬆開了手。

  潘氏倒出那青花瓷瓶中的藥丸餵入口中咽下,傷懷無力地再次看向寧嬤嬤:「您跟了我大半輩子,

  我如今是顧不上您了。」

  她歉疚深深地看了寧嬤嬤一眼,收回視線,來到小書房內的榻上躺下。

  這藥叫做隱芳,

  是葉柏軒先前給她的,說要她危急時刻用在旁人身上以作脅迫。

  沒想到,這藥成了她自己最後的選擇。

  腹中隱隱痛了起來,神智逐漸混亂。

  她看著書架上無數的書本,視線縹緲,

  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一群姐妹在花園追逐嬉鬧。

  遠處有僕人嘲諷。

  「生了一窩沒把兒的啊。」

  母親聽到了,鐵青著臉色訓斥了那僕人,喝斥她們眾多姐妹回到各自的院子,並嚴令她們不得出去丟臉。

  這一禁足就是數日。

  她實在耐不住,偷偷鑽了狗洞出去。

  卻被母親抓個正著。

  那日母親正好被祖母訓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便對她大發雷霆,

  「大夫明明說,你這一胎該是男孩兒,為何我卻生下的是你這樣不爭氣的黃毛丫頭?為什麼!」

  母親口不擇言地咒罵,面容扭曲駭人。

  數不清有多少巴掌落在她的臉上。

  她五歲那年,母親明明說過,

  女孩子就是這世上最可愛、最美麗的精靈,是修了百世功德,才生下那麼多的女兒。

  潘氏喃喃:母親啊,你不是個好母親。

  我盡全力做母親,

  哪怕成君的來路那麼污濁,我也覺得她是我修滿了功德得來的寶貝。

  可惜,我再也不能保護她們了。

  ……

  素蘭齋

  陣陣涼風順著半開的窗吹進廳內。

  「這就是我所知的,關於如今這樁事的一切。」姜沉璧聲音清幽,定定地看著面前茶盞。

  衛朔的臉色從未有過的驚駭。

  良久良久之後,他轉向姜沉璧,僵硬道:「一個人真的可以藏得這麼深?蟄伏十數年來報復一家人?」

  「以前我也不信,」

  代價就是慘死一世。

  「如今我明白了,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情……已經很晚了。」姜沉璧轉向衛朔,「回去休息吧。」

  衛朔走了。

  那背脊卻再不如往常那般直挺挺,桀驁、瀟灑、恣意,

  而是帶著佝僂的弧度,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大山壓在了上頭。

  姜沉璧看在眼中,明明該欣慰少年有所成長,心底卻泛著一片酸苦,難以忽視。

  「人啊,」她苦笑喃喃:「還是做孩子好,長大了,便有許許多多的磨難和痛苦,壓力和崩潰。」

  ……

  這一夜,永寧侯府上無人安眠。

  姜沉璧也睡得不安生。

  前世今生許多事情都在夢中輪轉了一遍。

  四更天,她擰著眉頭起身,招呼紅蓮服侍更衣、梳妝。

  剛挽髮結束,院內有腳步聲匆匆而來。

  宋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小姐,雲舒院那位,服毒了。」

  姜沉璧頓了一瞬,「什麼時候的事情,知道麼?」

  「應該是昨夜,三爺離開之後。她身邊的寧嬤嬤也死了,就伏在她腳邊……昨夜那院子裡一直寧靜,

  屬下便沒進去查看。

  今早覺得安靜的異常才上前破門,誰知道就——

  屬下失職。」

  「與你無關……派人去壽安堂那邊了嗎?」

  「已經派去了。」

  「那就好,你去休息吧,換陸昭守著那院子,」

  宋雨領命後退走了。

  姜沉璧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紅蓮遲疑:「她死了,這也算是了卻一個心腹大患,為侯爺,為世子,還有知遙小姐報了仇,

  怎麼您看起來並不太高興?」

  「我的確喜悅很淡……她謀害旁人性命,一死難恕;可她為何走到今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恨之處必因可悲之事。

  這世上人、世上的事……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前世潘氏是選擇同歸於盡。

  因為謝玄帶衛元宏回府清算的時候,葉柏軒已經走向末路。

  潘氏沒了依靠,便在知道無力回天時放了一把火。

  如今葉柏軒還在。

  所以她選擇了自盡。

  姜沉璧對此其實並不意外。

  但於程氏、老夫人、衛元宏等人而言,卻多少是措手不及。

  她一死,送官之事可還要繼續?

  壽安堂里,老夫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她吃齋念佛多年,信奉因果,信奉人死燈滅,恩怨盡消。

  可潘氏這惡婦害得她數度白髮人送黑髮人。

  如今要恩怨盡消嗎?

  怎麼消?

  程氏陪坐在老夫人身側。

  昨日被各類消息如驚雷般劈在頭頂,

  她整晚上都沒睡好,此時臉色憔悴,眉心緊擰。

  她不知道,如今這樣的情況該作何選擇。

  衛元宏坐在左手下的交椅上,臉色亦是陰沉,卻也是久久難出聲。

  衛朔和姜沉璧是小輩。

  如今衛朔坐在最衛元宏下手。

  姜沉璧因為懷孕,坐在老夫人的身邊。

  但這樣的家中大事,沒有他們小輩開口的餘地。

  姜沉璧也不想開口。

  沉默在堂內滿眼。

  不知道過了多,老夫人長吸口氣:「這件事——」

  「娘親、你們走開,我要娘親、我要娘親!」

  外頭,忽然傳來少女哭喊的聲音。

  那是衛成君。

  老夫人的聲音驟然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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