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掃地工的自我修養
顧辰踢掉那雙粘了林家泥水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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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腳踩在神醫堂後院的涼石板上,腳趾抓了抓地面。
月亮還沒全落下去,井水泛著冷光。
他打上一桶水,兜頭澆下來,衝散了那股子煩人的假沉香味道。
藥箱裡的那截斷木桿歪在一邊,被水花濺得濕淋濕。
「陳古?是你回來了嗎?」
蘇曼披著一件月白色的睡袍,從耳房裡鑽了出來。
她手裡捧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干毛巾。
顧辰抹掉臉上的水珠,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蘇曼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抓起毛巾就往顧辰頭上蓋。
她的動作輕得像是在撣藥柜上的灰,手指尖碰到顧辰的耳朵,縮了一下,又壯著膽子貼了上去。
「我來幫你擦,你這大半夜跑哪去了,衣服都弄濕了。」
顧辰往後退了半步,扯過毛巾,胡亂在腦袋上揉了幾把。
「掃地的還要報備行程?」
蘇曼沒生氣,反倒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伸手想去接顧辰手裡的木盆。
「我爹說了,你救過我的命,那就是咱們神醫堂的恩公。」
「你坐下,我給你按按肩膀,我看你推了一晚上的藥車,肯定累壞了。」
她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搭在了顧辰的肩膀上,還沒用力,就聞到一股子淡淡的草藥清香。
顧辰肩膀猛地一抖,像是有電弧閃過。
蘇曼的手被震開,虎口一陣發麻,臉漲得通紅。
「女人,你離我遠點,擋著我看月亮了。」
顧辰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大步流星走向儲藥間。
蘇曼站在井邊,跺了跺腳,嘴裡嘟囔著。
「這男人是石頭做的嗎?怎麼一點好賴話都聽不出來。」
她咬了咬下唇,轉身跑進廚房,爐子上正溫著一碗加了當歸的紅糖水。
第二天天剛擦亮。
神醫堂的門板被撞得震天響。
哐。哐。哐。
藥柜上的瓷瓶跟著跳舞,藥捻子被震落在地上。
蘇老頭連鞋都顧不上提,提溜著旱菸杆衝進大廳。
「誰啊?拆遷隊也沒這麼早的吧?」
門口站著個穿青灰色長衫的壯漢,手裡舉著一塊磨得發亮的黑漆木牌。
木牌中間刻著兩個血紅的大字——藥聖。
壯漢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裝束的漢子,個個腰裡鼓囊囊的,堵住了半條胡同。
馬如龍排開人群走上前,手裡捏著兩枚鐵膽,轉得咯吱響。
他長了一張馬臉,眼珠子往外鼓著,透著股子不安分的勁頭。
「蘇大強,讓那個叫陳古的滾出來。」
馬如龍一腳踩在門檻上,鐵膽嘎嘣一聲停在手心裡。
蘇老頭噴出一口濃煙,眯著眼打量對方。
「馬如龍?你聖手堂離這兒隔著三條街,跑我這兒發什麼瘋?」
馬如龍冷哼一聲,把木牌重重砸在櫃檯上。
「馬百川是我堂弟,雖然是個廢物,但也不能讓一個掃地的給欺負了。」
「聽聞你們神醫堂出了個『陳老師』,連林中景都要下跪?」
「今天我馬如龍倒要瞧瞧,這陳古到底是神醫,還是裝神弄鬼的騙子。」
他指了指門外的那些長槍短炮,幾個拿著自拍杆的博主正對著醫館一頓猛拍。
「這是全京城的中醫直播,陳古要是縮著不出頭,這神醫堂的招牌,我今天親手劈了當柴燒。」
蘇曼拎著一把藥勺衝出來,指著馬如龍的鼻子。
「姓馬的,你別在這兒撒野,陳大哥那是真本事,你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馬如龍哈哈大笑,手裡的鐵膽再次轉動起來。
「配不配,得看手底下的活計,讓他滾出來比劃比劃。」
此時,神醫堂後院。
顧辰正光著膀子,彎腰翻動地上的簸箕。
簸箕里盛滿了剛切好的赤箭和百部,陽光照在上面,散出一股子苦澀的味道。
他手裡攥著那把破了毛的掃帚,動作極慢,像是在水裡劃拉。
前院的吵鬧聲順著風飄過來。
顧辰連頭都沒抬,手指尖捏起一顆乾枯的藥粒,隨手一彈。
藥粒擊中後院的棗樹葉,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蘇曼急匆匆跑進來,手心全是汗。
「陳古,那個馬如龍瘋了,他要在門口砸招牌,還帶著好多人直播呢!」
顧辰握緊掃帚柄,眼皮都沒抬一下。
「讓他滾,擋著藥草曬太陽了。」
蘇曼愣住了,還沒等她回話。
砰。
後院的木門被人暴力踹開。
馬如龍帶著一股子中藥味沖了進來,後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壯漢。
「你就是陳古?」
馬如龍盯著顧辰的脊梁骨,瞧見對方手裡那把破掃帚,嘴角露出一抹輕蔑。
「老子在外面叫陣,你躲在這兒翻樹葉子?」
「京城中醫的臉,都快讓你丟盡了!」
顧辰停住手裡的活計,緩緩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指了指院子中間的那塊空地。
「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修好,不然你今天走不了路。」
馬如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裡的鐵膽猛地甩向顧辰的腦袋。
「給老子躺下!」
鐵膽帶著呼嘯聲,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黑線。
顧辰沒躲。
他手裡的掃帚輕輕往前一遞。
掃帚尖上的毛穗子像是活了,纏住了那枚鐵膽。
顧辰順勢一抖。
鐵膽像個聽話的皮球,順著掃帚杆繞了一圈,原路撞回了馬如龍的腳面。
砰。
馬如龍哎喲一聲,疼得彎下腰去抓腳。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顧辰手裡的掃帚柄順著地面滑了過去。
那一截槐木柄剛好塞在了馬如龍的腳踝中間。
馬如龍往前一撲,整個人飛了出去,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
他的臉正好磕在曬藥的磚頭上,沾了一鼻子的藥灰。
「草!」
馬如龍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想抬腳去踹顧辰。
他猛地一用力,發現雙腿像是灌了鉛,連腳後跟都抬不起來。
他使勁憋著氣,臉憋成了醬紫色,眼珠子都快鼓出來了。
「你對我做了什麼?」
顧辰拖著掃帚,一步步走到馬如龍面前。
他低頭看著腳尖。
他用腳尖在大理石板上劃了一個圈。
那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卻剛好把馬如龍的雙腳圈在中間。
「你就站在這兒,看日落。」
顧辰把掃帚戳在地上,冷淡地看著他。
馬如龍不信邪,雙手撐著地,想把腿從那個圈裡拔出來。
可他的膝蓋彎不下去,腰也直不起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全身的骨頭縫裡都扎滿了無形的針。
那些針正鎖著他的筋絡,只要一動,就是鑽心的疼。
「陳古,你使得是什麼妖法?」
馬如龍身後的漢子想衝上來幫忙。
顧辰掃帚一橫,在地面掃起一串灰塵。
灰塵在空氣中凝而不散,像堵牆似的把那群人攔在了門檻外頭。
「誰敢過來,我就讓他這輩子也拿不起藥勺。」
顧辰的聲音不大,卻震得周圍的人耳朵根子嗡嗡響。
馬如龍疼得滿頭大汗,汗珠子砸在藥灰里,和成了稀泥。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了驚駭。
「這是……截脈封穴?」
「你居然能用腳尖劃出封穴陣?」
顧辰轉過身,繼續去翻他的簸箕。
「出不了這個圈,就別玩中醫,省得出去丟人現眼。」
蘇曼在一旁看得瞪大了眼,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
蘇老頭靠在門框上,菸斗里的火星一明一滅,眉頭擰成了麻花。
馬如龍嘗試了十幾次,最後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他發現那個圈真的像是一座牢籠。
只要他的腳尖碰到那個邊緣,全身的氣血就跟撞在鐵牆上一樣。
「陳老師……我錯了……您饒了我這一回吧。」
馬如龍的嗓子沙啞了,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顧辰沒搭腔,只是專心地剔除赤箭里的雜質。
過了半晌,日頭到了頭頂。
顧辰彎腰撿起一塊藥渣,往那個圈裡一扔。
藥渣砸在馬如龍的腳尖上。
馬如龍只覺得渾身一松,那股子鎖死經脈的勁頭瞬間散了。
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連那塊「藥聖」的牌子都顧不上拿,帶著人扭頭就跑。
「站住。」
顧辰喊了一聲。
馬如龍僵在原地,脖子梗在那兒,不敢回頭。
「把地掃乾淨了再走。」
顧辰把手裡的破掃帚扔到了馬如龍腳邊。
馬如龍顫抖著手抓起掃帚,在大廳里忙活了整整半個鐘頭。
那些直播的博主早就被這陣仗嚇傻了,手機掉在地上的聲音此起彼伏。
等到馬如龍灰溜溜地離開,神醫堂門口總算清靜了。
林中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摸了回來。
他躲在胡同轉角,盯著地上那個圈,眼睛亮得像火炬。
「妙啊,以地為紙,以氣為針。」
「這種造詣,老朽這輩子都趕不上啊。」
顧辰坐在後院的小板凳上,看著天空。
他胸口的道種碎片震動了一下。
那顆黑珠子的死氣被雷意淨化了大半,化作一縷縷溫熱的流。
那些流正在填補他經脈上的細縫。
蘇曼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湊過來,用叉子叉起一塊遞到顧辰嘴邊。
「陳大哥,吃塊瓜。」
顧辰扭頭,看著那塊紅艷艷的瓜瓤。
「我不渴。」
蘇曼撇了撇嘴,直接把西瓜塞進自己嘴裡,嚼得汁水橫飛。
「你是神仙,不需要喝水吃藥,我這種凡人還得伺候你呢。」
她蹲在顧辰旁邊,手托著腮。
「哎,剛才你劃那個圈,是不是傳說中的金剛圈啊?」
顧辰斜了她一眼。
「那是掃地的弧線,看多了眼睛疼。」
正說著話,蘇老頭拎著那塊被遺落的「藥聖」木牌走了進來。
他神色凝重,把木牌翻到了背面。
顧辰看見,那木牌背面刻著一個極其微小的符號。
一個形似閉眼、眼角拉出紅鉤的標記。
冥樓。
顧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拿過那塊木牌。
木牌入手冰涼,透著股子陰冷的味道。
那股子死氣比之前的紅袍男還要精純幾分。
「這東西從哪來的?」
顧辰盯著木牌,指縫裡透出一抹紫色的電光。
蘇老頭搖了搖頭。
「馬如龍說是他堂弟從南洋帶回來的。」
「現在看來,聖手堂也被他們給鑽了空子。」
顧辰握緊了木牌。
咔嚓。
木牌在他手裡裂開一道縫。
一縷黑煙從縫隙里鑽出來,剛想往蘇曼鼻子裡鑽,就被顧辰一口氣吹散了。
「看來那個樓主,不僅僅是想找鑰匙。」
顧辰自言自語。
他抬起頭,看向京城繁華的中心地帶。
在那高聳入雲的大廈背後。
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正對著神醫堂兜頭落下來。
他重新抓起那把掃帚,眼神變得冷漠。
「既然掃不完,那就一把火燒了吧。」
巷子口的陰影里。
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少年正低頭玩著手機。
少年抬起頭,拉低了帽檐,對著領口輕聲說了一句。
「二哥,老馬廢了,這人的雷意,比情報里說的要硬。」
「別急,這才是前菜。」
耳麥里傳出一個陰柔的聲音。
顧辰似乎聽到了,他對著牆頭冷哼一聲。
掃帚在地面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那痕跡里,雷鳴聲隱約作響。
一場針對京城中醫界的屠殺,似乎已經拉開了序幕。
而顧辰。
他只想把今天剛洗好的布鞋晾乾。
因為那一滴濺在鞋面上的綠血,實在是讓他有點潔癖發作。
他轉頭進了屋。
神醫堂的門。
在風中發出吱呀的一聲。
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告誡。
顧辰知道。
今天晚上。
恐怕沒法睡個好覺了。
因為。
他已經聞到了。
那股屬於黃泉的硫磺味。
越來越濃。
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