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假公文和真投名
鐵血軍寨,後門外。
蹄聲如雷,雪浪翻湧。
秦猛身披黑色大氅,一馬當先,率騎兵隊操練歸來。
正撞見押解蘇珩一行人的王良與秦小六。
「大人!」
秦小六拍馬上前,聲音洪亮。
「巡邏隊擒獲一夥形跡可疑之人!」
「為首者囂張,自稱是幽州刺史府派來的簽監鎮官!」
「嗚、嗚嗚嗚……」
披頭散髮的蘇珩猛地抬頭,死死盯住秦猛。
他被堵住的嘴裡發出困獸般的哀鳴,身子劇烈扭動。
幾個稅吏、文書面無人色,在軍漢冰冷目光下瑟瑟發抖。
秦猛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目光如刀。
「幽州派來的官員?可有燕北郡官員陪同?」
「回大人,沒有!」秦小六高聲應答。
「來邊寨任職,可有邊防帥司將官同行?」秦猛聲音提高。
王良立刻抱拳:「稟大人,不曾見得!」
秦猛猛地一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
他環視在場軍士,聲如洪鐘。
「那依照大周邊塞軍律,無通報、無引薦,擅闖軍事禁地,該當如何?」
「當以奸細論處,先行扣押,嚴加審訊!」
身旁將領齊聲怒吼,殺氣騰騰。
「但他們有刺史府的公文官印!」
秦小六適時遞上那份被揉皺的公文。
「公文?」
秦猛看都不看,馬鞭一揮。
「啪」的一聲,公文被打落在地,捲入泥雪。
「前些日子,才有契丹韃子持假公文襲擊巡檢司駐地。」
「這等東西,韃子要多少,便能造多少!」
他目光掃過蘇珩絕望扭曲的臉,聲音斬釘截鐵。
「一無地方官引路,二無邊防帥司行文,三不依規通報。」
「形同鬼祟,不是奸細是什麼?」
「來人!將這夥人統統打入地牢,待開春雪化,查實身份再行處置!」
「得令!」
秦小六和王良轟然應諾,扭著俘虜就往軍寨里推。
「大人,秦大人。誤會啊!」
廂軍都頭李雙臉色慘白,經過秦猛馬前時拼命掙扎。
「卑職是幽州廂軍都頭李雙!」
「卑職勸過蘇大人要先通報,可他非但不聽,反而責罵卑職!」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
秦猛冷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是不是誤會,查過才知。」
「不過你放心,咱軍寨只殺韃子,不殺囚徒。」
他頓了頓,俯身低語,聲音只有李雙能聽見。
「你是個明白人,又是個都頭,接了這趟苦差,想必在幽州也不甚得意。」
「是爛在地牢里,還是尋條活路,就看你懂不懂取捨了。」
李雙渾身一顫,還想說什麼,已被軍漢推搡著向前。
落在最後的蘇珩,渾身濕透,凍得發抖。
就在即將被拖入寨門的剎那,秦猛策馬逼近。
馬鞭挑起他的下巴,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崔文遠那條老狗自己不敢來,派你這等貨色觸我的霉頭?」
「劉德福倒了,自然還有人要倒。」
「本官先拿你蘇家開開胃,看看爾等蛀蟲這些年,往草原送了多少錢糧鐵器!」
「嗚,嗚嗚嗚!」
蘇珩瞳孔驟縮,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誤會。
秦猛用馬鞭輕拍他的臉,語氣卻溫和得可怕。
「幽州是你們的地盤,到了這,就得有覺悟。」
「地牢里,好好想想,怎麼交代才能少受點罪。」
說完,秦猛冷哼一聲,撥馬讓開。
「走快點。」
王良上去就是一鞭子,軍卒推搡蘇珩入寨。
就在這時,十餘騎自飛虎衛營地疾馳而來。
正是統領趙平與周揚。
「秦知寨,聽聞你抓了幽州派來的上任官員?」
趙平勒住馬,瞥了眼蘇珩的背影,直接問道。
秦猛心中瞭然,面上卻一派肅然,指著地上公文。
「趙統領,巡邏隊拿下的是一夥形跡可疑之徒。」
「持假公文,冒充上官,按律當以奸細論處。」
「末將並未接到任何關於新任官員抵達的帥司行文。」
「也不見地方官員與帥司將官陪同入寨。」
趙平目光一閃,立刻順勢道。
「原來如此!既是可疑之人,自當嚴加看管。」
「我即刻回稟將軍,加強戒備。」
周揚悄悄拍馬靠近秦猛,低聲道。
「秦知寨,將軍之意,行事需謹慎,切記,勿授人以柄。」
秦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
「周大哥放心,規矩我懂。」
「此事鬧到朝廷,我秦猛也有理。」
「只是這帥司那邊總派些魑魅魍魎來扯後腿。」
「我這軍寨窮得叮噹響,要這勞什子監鎮官做甚?」
……
軍寨地牢,陰濕霉臭,撲面而來。
火把搖曳,映照著手持刑具的猙獰軍健。
他們面目猙獰,臉帶怪笑,目光如同打量牲口。
蘇珩一行人被粗暴地推入各個牢房。
牢房深處,關押著不少女真、契丹俘虜。
這些部落勇士早已被磨去凶性,在角落裡蜷縮發抖。
此情此景,讓李雙等人面無人色,滿心絕望。
蘇珩更是被捆得像粽子,堵著嘴,只能在地上扭動嗚咽。
李雙是個伶俐人,未被捆綁。
他見到地牢深處囚徒的慘狀,心裡明白秦猛說的「查明身份」不過是個託辭。
他清楚漕運判官劉德福與秦猛的過節。
也知道鐵血軍寨與幽州官僚不對付。
不知過了多久,李雙把事情始末梳理清楚。
他得知自己是受無妄之災,被捲入權力鬥爭的漩渦之中。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我有妻子孩子,還有爹娘要供養,可不想死在這牢里。」
李雙看看如同喪家之犬般的蘇珩,秦猛說過的話言猶在耳。
他突然撲到牢門邊,拼命喊叫。
「我有話說,我要見秦大人!」
「我有用,我有重要情況稟報!」
很快,兩名軍漢進來,將他單獨提走。
軍寨官署,前廳內,炭火盆噼啪作響。
秦猛結束上午訓練後,回到官署用午飯。
見到被帶進來的李雙,他示意旁人退下。
「撲通」一聲,李雙跪倒在地,涕淚交加。
「大人,此事真與卑職無關。」
「那幽州官場,早已爛透了。」
「小的願投效軍寨,只求一條活路!」
秦猛放下筷子,目光銳利。
「你起來說話。」
「是。」
李雙戰戰兢兢地起身。
秦猛喚來諸葛風和李恆後,這才看向李雙。
「說!」
「幽州政務,實由崔、楊、孫、蘇四家把持!」
李雙急聲道。
「楊家將子弟安插廂軍各級,把持軍需。」
「孫家掌控吏治考核,黨同伐異。」
「蘇家,就是這蘇珩的本家,表面經營糧莊、布匹。」
「實則長期通過邊境榷場和秘密渠道,向草原大量走私糧食、生鐵、鹽茶。」
「卑職多次奉命率隊護送車隊過境,深知內情。」
「每年走私的生鐵,足以打造數千副箭鏃甲片。」
「糧食更是不計其數,養肥了許多韃子部落……」
儘管早有耳聞,但聽到具體數目,秦猛眼中依舊寒光爆射。
他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這些蛀蟲,喝兵血,資敵寇,當真是罪該萬死!
「卑職願將所知路線、接頭人、時間盡數稟報。」
「只求大人給個機會!」
李雙又跪下來,磕頭不止。
秦猛沉吟片刻,冷聲道。
「空口無憑。想讓我信你,需納投名狀。」
李雙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隨即化為決然。
「請大人吩咐!」
「很簡單。」
「將你方才所言,關於蘇家走私的關鍵證據、一次最近的交易詳情,寫下來,畫押。」
秦猛身體前傾。
「我會派人秘密潛入幽州,接你家眷來此安居。」
「待你協助我軍寨,成功截獲一批蘇家的走私貨隊,便是你立功之時。到時我保你做個隊將。」
「卑職…領命。」
李雙知道這是唯一生路,重重點頭。
當李雙被帶回地牢時,並未回到原來的骯髒牢房。
他被送入一間單獨囚室。
室內雖簡陋,卻異常乾淨,有棉被、衣櫃、浴桶。
不久,獄卒還送來了熱騰騰的白面饅頭和肉菜。
其他囚徒則只有半塊窩頭和一碗清水似的稀粥。
這番景象,被對面牢房的蘇珩等人看得清清楚楚。
蘇珩先是目瞪口呆,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滿眼怨毒,死死盯住李雙,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詛咒聲。
其他隨行人員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在這絕望之地,一絲不同的待遇,就足以悄然讓人改換門庭。
……
軍寨後門,秦猛親自送別劉三、陳石等十多個精銳。
目送他們頂著風雪,再次前往幽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