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蘇珩的跌宕人生


  附寨,監鎮官衙門。

  這棟磚石建築,在附寨區域顯得頗為氣派。

  它與熱鬧的商業街保持距離,門前石獅肅立,朱紅大門透著一股官家氣勢。

  這被秦猛一道命令,掛上了「監鎮衙署」的匾額,成了蘇珩的專屬牢籠。

  既然是做戲,那就要逼真。

  秦猛深諳此道,最高明的偽裝,是要讓置身其中的人都信以為真。

  自改變策略,將蘇珩轉變為從幽州「吸血」的渠道後,這位蘇大人的待遇便天翻地覆。

  身上污垢洗淨,傷口包紮,換上了柔軟內襯和厚實棉襖。

  一日三餐,是白面饅頭管夠,餐餐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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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突如其來的「恩寵」,曾讓蘇珩嚇得魂不附體,以為這是「斷頭飯」,對著飯菜瑟瑟發抖。

  直到幕僚趙開明按計劃登場,送來簇新官服,臉上堆著笑容,幫他穿戴整齊。

  趙開明一邊為他整理官袍,一邊推心置腹:「蘇兄啊,今日之舉,實乃不得已,亦是救你於水火。」

  他壓低聲音,以自己為例:「想我趙開明,昔日也為崔刺史效命,只因一時糊塗,信他承諾,交出手頭緊要之物後,換來的是無窮追殺!若非命大,早已成了荒郊野骨。

  我尚且如此,蘇兄你……這些年為崔大人鞍前馬後。經手了多少機密,造了多少……

  你知曉的內情,比我多十倍不止!崔文遠是何等人物,你比我更清楚,心狠手辣,斬草除根是他的本性。

  你若回去,或是消息走漏,他豈能容你活命?只怕到時,也被滅口,連累家眷都難以保全!」

  趙開明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蘇珩心上。提到「家眷」時,蘇珩身體明顯一顫。

  趙開明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道:「聽兄弟一句勸,速速擺脫這困境吧,浪子回頭金不換。

  眼下,秦知寨雖是用你,卻也給了你一條生路。

  徹底與過去割裂,尋個新靠山,保全自身,顧全家小,方是上策。

  錢財名利皆是身外物,性命和家人,才是根本。孰輕孰重,蘇兄是聰明人,還需多想嗎?」

  在趙開明的反覆「點撥」和現實壓力下,蘇珩心中對崔文遠的幻想,終於一點點瓦解。

  他從最初的恐懼絕望,到自我開導,繼而開始接受現實,言行逐漸「正常」。

  搬進這座衙署,上任監鎮官,不過是換了一個更寬敞、更體面的牢籠。

  當然,這衙署也並非完全是空架子。

  軍寨人口暴增,附寨日常管理千頭萬緒,典簽趙開明和孔目李恆常在此處理公務。

  文吏進進出出,處理流民安置、房舍分配、物資調度等瑣事,倒也顯得繁忙。

  這衙門的防禦不容小覷。

  整體分為前堂、中院、後院和兩側營房。

  治安大隊半數人手在此輪值,另有一隊精銳甲士常駐,專司護衛。

  衙門口有披甲衛士,院內時有巡邏隊走過,角落立著武器架,常有輔兵操練,空氣中瀰漫著肅殺之氣,提醒著蘇珩他的真實處境。

  此刻,衙署前堂內,炭火燒得正旺。

  蘇珩穿著那身象徵身份的綠色官服,端坐在寬大的公案之後,腰背挺直,似乎在批閱公文。

  他的身後,幾名鐵塔般的披甲侍衛按刀而立,目光如炬,紋絲不動,如同泥塑金剛。

  旁邊值房內的文吏們偶爾捧著文書進出,都會恭敬地向他行禮請示。

  乍一看,這儼然是一位勤勉盡責的監鎮官在辦公理政。

  然而,只有蘇珩自己知道,這不過是又一場精心排練的戲碼。

  送到他面前的公文,內容早已由趙開明或李恆審定,他只需走個過場,提筆在那指定的位置簽上「蘇珩」二字,再蓋上監鎮官的大印即可。

  輕鬆,體面,卻毫無實權。

  本質上有他無他,軍寨的機器依舊會照常運轉。

  但有了他的簽名和官印,這些政令便似乎有了「法理」依據,披上了一層「朝廷認可」的外衣。

  「有好事,咱們軍寨收了,壞事就把他推到前台背鍋。」

  秦猛的這句論斷,早已成為處理蘇珩事宜的最高指導原則。

  這大半個月下來,效果顯著。

  附寨的各項事務,均以監鎮官衙署的名義頒布施行,井然有序,大多數軍民已然習慣,甚至對這位「勤勉高效」的蘇大人有了些許正面印象。

  「蘇大人,這是開春後附寨周邊的田地墾荒規劃草案,請您過目,若無異議,便可簽署用印了。」一名文吏快步上前,雙手將一份公文呈上。

  蘇珩接過,目光掃過標題,內容卻未細看,便提筆蘸墨,在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他又拿起桌上的官印,鄭重地蓋了下去。

  整個動作流暢而機械。

  「小的這就去辦。」文吏恭敬退去。

  蘇珩望著文吏行禮退去的背影,白淨的臉上笑容收斂,難以抑制地浮現出濃重的愁苦之色。

  他微微佝僂下挺直的腰背,心中哀嘆:「想我蘇珩,堂堂幽州刺史心腹幹辦,往日何等風光,竟會淪落至此,成為他人掌中傀儡,籠中雀鳥!」

  真是世事無常,一朝失足,便從雲端跌落泥沼。

  他至今仍清晰地記得,自己志得意滿前來赴任時的意氣風發,更難忘踏入軍寨地界後,即刻被如狼似虎的軍漢拿下,投入暗無天日的地牢,嘗遍酷刑,受盡屈辱,尤其是那……

  「可恨啊可恨,可惱啊可惱!」每每回想那段經歷,蘇珩便覺得臀後舊傷隱隱作痛,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感直衝頭頂,讓他下意識地併攏雙腿,臉上肌肉抽搐。

  不知有多少個夜晚,他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心悸不已。

  他原本以為自己此生已毀,將在無盡的折磨和羞辱中悽慘死去。

  萬萬沒想到,峰迴路轉,他竟又「站」了起來,穿上了官袍,坐進了這氣派威嚴的衙署。

  只是,這看似風光的背後,是更深的禁錮。

  這衙門裡,除了他自己,從文吏到侍衛,甚至那個看似對他推心置腹的趙開明,哪個不是秦猛的人?

  他們的熱情和恭敬,底下藏著的是冰冷的算計和監視。

  蘇珩不是蠢人,相反,他極其精明,這一切他看得透徹分明。

  也正因如此,他才感到加倍的痛苦和無力。

  才三十多歲的年紀,眼角已爬上了細密的皺紋,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滄桑與頹廢。

  他現在什麼宏圖大志都沒有了,只求能苟全性命於亂世,但願遠在幽州的家人能平安無事。

  就在蘇珩神遊天外,思緒紛飛之際,一名作探子打扮的漢子快步闖入前堂,單膝跪地,急聲稟報:「大人!幽州那邊來人了,車隊已到軍寨後門外!」

  「什麼?真的來了?」蘇珩聞言,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臉上瞬間綻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原本黯淡的眼神也驟然亮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整個人都容光煥發起來。

  然而,這興奮僅僅持續了一瞬。

  他立刻感受到身後幾道凌厲如刀的目光刺在自己背上。

  那名報信的探子也迅速低頭退後幾步,姿態戒備。

  整個前堂的氣氛,因他這失態的反應,瞬間變得凝滯而緊張。

  蘇珩臉上激動的紅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灰敗。

  他像一隻被抽掉了骨頭的魚兒,頹然跌坐回椅中,無力地擺了擺手,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說道:「來了……那就按規矩,讓他們……來衙署拜見吧。」

  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深深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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