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安內必先攘外


  景綏十一年,七月。

  界河南岸,並、幽、海三州千里沃野一片金黃,沉甸甸的麥穗在夏末的熱風中涌動如海。

  這是北疆軍民耗時數年開墾出的新田。

  溝渠縱橫,田壟齊整,與遠處的棱堡烽燧,共同構成戰火淬鍊出的繁榮畫卷。

  田埂上,百姓們揮汗如雨,忙著收割。

  本章節來源於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

  老人直起腰,望向北方草原,渾濁的眼中藏著一絲憂色。

  往年此時,對岸的東胡騎兵,也該開始躁動了。

  數日前,斥候的飛鴿已帶來消息。

  界河北岸,東胡游騎明顯增多,哨探頻繁抵近河岸,勘察水文與路徑。

  那是大規模南侵前的標準動作。

  這「東胡聯盟」,並非單一民族,是狼戎、室韋、鮮卑殘餘、蒙古別部等數十個部落結成的鬆散同盟。

  他們勇悍窮困,劫掠成性,將南方農耕區視為予取予求的牧場和糧倉。

  秋高馬肥,南下「打草谷」,幾乎成了融入血脈的本能。

  然而,今年,劇本該改寫了。

  七月廿三,夜。

  月黑風高,正是渡河良機。

  界河北岸,一處隱秘河灣。

  水波輕拍,黑暗中,數十艘特殊偽裝的平底運輸船悄然靠岸。

  船上滿載的並非貨物,而是全副武裝、人銜枚馬裹蹄的北疆鐵騎。

  打頭陣的,是魯真所部五千先鋒。

  「快!下船,整隊,按預定路線前進!動作輕!」

  魯真壓低聲音催促,自己率先躍下船頭。

  這位以悍勇著稱的將領,眼中閃爍著獵食者般的興奮光芒。從當年的出家僧人徹底蛻變。

  在他們身後,更多的船隻在寬闊的河面上往來穿梭。

  第二艦隊與部分第一艦隊的運輸船隊,在李明、阮二的協調下,此前半月內利用夜色往返數十次。

  他們不僅將魯真、常勇兩部共計十萬精銳騎兵及戰馬、給養、輕型飛雷,投擲火炮秘密運送過河,更在對岸隱蔽谷地建立了臨時前進基地。

  秦猛的計劃大膽而周密:

  趁東胡部落分散、集結未畢,以雷霆一擊敲斷他們的爪子。

  七月廿四,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分散在界河北岸草原數百里的十幾個東胡部落,大多還在夢鄉之中。

  青壯在擦拭弓箭、餵養戰馬,老人婦孺在準備風乾肉和奶疙瘩,無人料到滅頂之災已至。

  「殺——!」

  「北疆軍!是北疆軍!」

  「火!火器!快跑啊!」

  悽厲的號角與驚恐的慘叫幾乎同時劃破夜空。

  魯真與常勇各率數萬鐵騎,如同兩把燒紅的利刃,從側後方捅入草原腹地。

  他們兵分多路,專挑歷年寇邊最烈的部落動手。

  戰鬥毫無懸念。

  北疆鐵騎乃百戰精銳,甲冑精良,訓練有素,配備了大量騎弓、手弩,甚至部分騎兵攜帶有「掌心雷」與「一窩蜂」火箭筒。

  面對倉促組織、衣甲不整的部落牧民,完全是一場一邊倒的壓制。

  「轟!轟轟!」

  轟天雷在密集的馬群和人群中炸開,火光與破片肆意收割生命。

  「咻咻咻——!」

  火箭車一次齊射,數十支火箭覆蓋部落聚居區,點燃了無數氈房,映紅了半邊天。

  鐵蹄踐踏,刀光閃掠,敢於迎戰的東胡勇士成片倒下。

  魯真一馬當先,長槊所向,人馬俱碎。

  他專挑頭插彩色翎羽、試圖組織抵抗的酋長、頭人擊殺。

  常勇則更顯冷酷,指揮部隊分割、包圍、殲滅,將頑抗者連同帳篷一起化為灰燼。

  僅僅一夜之間,至少十餘個實力較強的東胡部落遭遇滅頂之災,青壯死傷殆盡,婦孺被驅趕向河邊。

  無數牛羊馬匹、皮毛、金銀器皿成了戰利品,被運往南岸。

  次日午後,噩耗如瘟疫般傳開。

  深處草原的東胡聯盟核心大部震怒驚懼,在盟主慕容桀的號召下,倉促集結起超過十五萬控弦之士,向事發地域撲來。

  然而,魯真與常勇早已見好就收。

  兩部迅速匯合,退至界河以北約八十里處的險要山口,紮下營寨。

  寨牆以車輛、拒馬、土袋構成,預留火炮射擊孔,寨內糧草充足,水源不缺。

  當漫山遍野的東胡聯軍追至山口,看到的是嚴陣以待的北疆軍,以及風中獵獵作響的玄色「秦」字大纛。

  數名性急的部落首領率隊衝鋒,立刻遭到寨中虎蹲炮、弗朗機的猛烈轟擊,丟下數百具屍體狼狽退回。

  慕容桀臉色鐵青。

  強攻代價難以想像,繞道則側翼可能再遭襲擾,且大軍糧草不濟。

  更重要的是,聯盟內部已然生隙。

  那些損失慘重的部落哀嚎遍野,而狼戎青狼部、白鹿部,室韋山神部等與北疆有貿易往來的部落,態度開始曖昧。

  這正是秦猛算計的一部分。

  軍事打擊為表,政治分化是里。

  早在行動前,通過鄧龍的商隊和「黑蛇衛」的運作,北疆與那些看重貿易利益的部落聯繫從未中斷。

  此刻,北疆的使者已帶著秦猛的口信與貿易清單草案,出現在幾個親近部落酋長的帳篷里。

  「同飲一河水,何必年年見血?」

  使者語氣平和,內容卻分量十足。

  「我家王爺有言:願以茶、鹽、鐵、布帛、藥材,換取草原的良馬、皮毛、牲畜。劃定榷場,公平交易。

  願和睦者秋毫無犯,白災之年可酌情賑濟糧草。冥頑不靈、寇邊不休者……昨日下場,即為明證。」

  「若是你我聯合起來,對抗契丹,女真,共享牧場。我北疆軍各種先進技術湧入,一起進步……」

  屠刀與蜜糖,同時遞到了東胡聯盟的面前。

  慕容桀的大帳內,爭吵持續了三天三夜。

  最終,聯盟未能發動決死進攻。

  一面是北疆軍森嚴的營寨和恐怖的戰力,一面是內部蔓延的「和氣生財」「共抗女真」之音,東胡聯軍在複雜憋悶的情緒中緩緩後撤。

  秦猛也送來了許多雪白的鹽巴和有價無市的烈酒。

  一場夏季閃擊,一場貿易談判。

  僅僅付出些資源,秦猛用最小的代價,扭轉了界河防線百年的被動態勢,將戰略前沿推至北岸。

  當魯真、常勇率主力安全南歸,帶回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和數萬俘虜時,秦猛知道,此事兒沒完,但東北邊患至少三五年內不足為慮了。

  幾乎在界河北岸烽煙燃起的同時,西北雍、涼二州,也正經歷著一場靜默而深刻的劇變。

  與東北的主動渡河突襲不同,秦猛在西北的策略,是以「協防邊陲」為名,行「掌控」之實。

  七月,黃河幾處重要渡口。

  龐大的船隊逆流而上,帆影蔽日。

  這是第三艦隊與直屬大都督府的內河運輸艦隊。

  在劉猛與孫闊的指揮下,船隊將海量的糧食、軍械、被服、藥品,以及十餘萬步騎大軍,源源不斷輸送至雍州、涼州腹地要隘。

  王善、王良、林怒、張崇四位大將,各率本部,以「協助防禦党項、吐蕃」的名義開進兩州。

  十萬精銳入駐雍北,十萬虎賁挺進涼東。分別與鎮北軍,龍驤軍主將,偏將進行接觸。

  他們接收防務,修繕城防,勘測地形,動作迅捷專業,完全反客為主。

  雍州、涼州的駐軍這些年隨著朝廷調動和邊防戰死,當年的數萬精銳,已經只剩十之二三。

  朝廷又有招募限制,數萬新兵,如之奈何。兩州邊防將領、防禦使、團練使,盡皆默然。

  刺史府官吏又驚又怒,卻無可奈何。

  朝廷的旨意出不了關中核心幾郡,自身兵力羸弱不堪,根本無法與北疆虎狼之師抗衡。

  對方手續完備,言辭懇切,言必稱「同為周臣,共御外辱」。

  這是陽謀,赤裸裸的以力壓人。

  秦猛根本不在意舊朝官僚的反應。

  早在軍隊開進前,「飛天衛」與「獵犬衛」的暗探已在兩州活動多時,散播他秦猛力挽狂瀾,北疆軍仁義愛民、鎮北王念及百姓的言論。

  同時,大批在鐵血城受訓的年輕官吏、文書、匠師,緊隨軍隊湧入,出榜安民的同時,接管地方倉儲、稅賦、刑名乃至部分民生管理。

  一面是冰冷的刀槍,一面是高效的治理。

  飽受戰亂、胡患與貪官盤剝的兩州百姓,在最初的惶恐後,迅速發現了不同。

  北疆軍紀律嚴明,不擾民。

  新來的官吏辦事乾脆,少有索賄。

  市面上的鹽、糧食、布等物的價格似乎平穩了些。

  人心,在細微處開始傾斜。

  最重要的邊陲防線上,舊的周字旗被降下,嶄新的玄色「秦」字旗與北疆軍旗緩緩升起。

  然而,秦猛的「協防」,絕非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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