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方國棟被舉報


  離開方國棟的辦公室,何凱肩上的空桶仿佛重逾千斤,壓得他脊背微彎。

  剛才方常委那無聲的肯定和沉甸甸的囑託,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此刻卻更反襯出前路的屈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走向走廊盡頭金成的副書記辦公室。

  何凱扛著水桶來到金成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他敲了敲,裡面沒有回應。

  他推門進去。

  金成正埋首在一份文件里,仿佛沉浸其中,對何凱的到來毫無察覺,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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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瀰漫著一種刻意的靜默,只有金成手中鋼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冰冷而清晰,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空氣。

  何凱對此早已習慣,他沉默地走到飲水機旁,卸下舊桶,動作儘量輕緩,但水桶接觸地面的輕微磕碰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將沉重的新桶熟練地抬起、對準、壓下,「咔噠」一聲安裝到位。

  整個過程,金成紋絲不動,仿佛何凱只是一團移動的空氣,不值得他浪費一絲目光。

  就在他拿著空桶打算離開的時候,金成說話了。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卻像淬了毒的冰針,精準地扎向何凱:

  「站住。」

  何凱腳步一頓。

  金成終於抬起頭,卻不是看他,而是用鋼筆尖隨意地指了指角落那個幾乎要溢出來的垃圾桶,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充滿惡意的弧度。

  「眼瞎了?沒看到垃圾桶滿了嗎?」

  何凱厭惡地看了眼一本正經的金成,攥緊了拳頭。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住胸腔里幾乎要炸開的怒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金成辦公室里昂貴薰香味道的空氣,此刻聞起來卻令人作嘔。

  他默默地收拾起垃圾桶離開了金成的辦公室。

  他走過去,蹲下身,將散落在桶邊的幾片廢紙撿起,再費力地將塞得過滿的垃圾袋紮緊、提出來。

  整個過程,金成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一直落在他彎曲的脊背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審視,仿佛在欣賞一件低賤物品的表演。

  何凱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如同實質的烙鐵,燙得他後背發僵。

  他提著散發著異味的垃圾袋,挺直腰板,目不斜視地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堅定,將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關在了門後。

  做完這一切,回到後勤組辦公室,裡面依舊是煙霧繚繞和織毛衣的「咔噠」聲。

  何凱剛把垃圾袋放到門外指定位置,馮芸那帶著市儈腔調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喲,換水回來啦?手腳還挺麻利嘛。」

  她放下小鏡子,用塗著紅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頤指氣使起來。

  「小何啊,別歇著了!還有衛生間,領導們快上班了,現在趕緊去打掃一遍!里里外外都弄乾淨點,正好熟悉一下你的新崗位!」

  何凱想起方國棟的話,又默不作聲地拿起牆角的拖把、水桶和抹布,轉身走向那瀰漫著消毒水和污濁氣息的走廊盡頭。

  面對同事們鄙夷的眼神,他默不作聲地打掃著衛生間的污穢。

  刺鼻的氨水味混合著其他難以言喻的氣味衝擊著他的感官,冰冷的瓷磚地面反射著頂燈慘白的光。

  他彎下腰,用刷子用力刷洗著便池內壁的頑固污漬,水花濺濕了他的褲腳和袖口。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蟄得眼睛生疼。

  到了三樓的衛生間,何凱滿頭大汗地用拖布擦拭著剛沖洗完、濕漉漉的地面。

  他正費力地想把角落一片水漬拖干,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陰陽怪氣、充滿優越感的聲音:

  「喲嗬!這不是我』何凱同志嗎?這清潔工的工作,幹得還挺順手啊!嘖嘖,看這姿勢,專業!」

  何凱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新任七科副科長陳曉剛。

  何凱並沒有理會,而是繼續用力地推著拖把,將髒水趕向地漏方向。

  「嘿,跟你說話呢,聾了?」陳曉剛見何凱無視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冒犯的惱怒,故意上前一步,皮鞋尖幾乎踩到何凱剛拖過的濕滑地面,「好狗不擋道!邊上去!沒看見老子要上廁所?」

  何凱依舊沒有理會,只是默默地向後挪了一步,退著繼續拖旁邊一塊區域。

  他的沉默和隱忍,在陳曉剛看來更像是無聲的挑釁。

  這時,又有幾個其他科室的人走了進來,看到這一幕,立刻湊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

  「陳科,早啊!喲,這不是你們七科的何凱嗎?怎麼……改行打掃廁所了?」其中一個故作驚訝地問道。

  「現在不是了!」陳曉剛立刻撇清關係,聲音帶著誇張的鄙夷,「人家現在可是後勤組的頂樑柱!我們七科小廟,怎麼供得起這麼大一尊神啊?人家志向遠大著呢!」

  「可不是嘛!」另一個人接口,語氣充滿諷刺,「看著平時老實巴交的,誰能想到有這『本事』?偷偷摸摸就把京城的大記者請來了,把我們清江的臉、市紀委的臉,按在地上使勁兒踩!曝光?他可真敢!要我說啊,落到這步田地,純屬活該!自找的!」

  「哎,說起來,」又有人故作好奇地問,「咱們市紀委歷史上,有沒有公務員被『下放』來掃廁所的先例啊?」

  「有啊!」陳曉剛立刻搶答,指著何凱,聲音充滿了惡毒的快意,「這不就是嘛!開天闢地頭一個!而且還是歸咱們馮芸大姐直接領導的得力幹將!何所長,你說是不是?」

  「哈哈哈哈……」

  狹窄的衛生間裡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刺耳的鬨笑聲,如同無數根針扎在何凱的耳膜上。

  何凱打掃完地面,端起髒水桶準備離開,裡面卻又有人捏著嗓子怪叫起來,「哎哎哎!何所長,別走啊!你看這地,剛拖完怎麼又髒了?快過來擦擦!」

  何凱腳步頓住,回頭看去。

  只見靠近門口的地磚上,赫然有一小灘散發著騷氣的、新鮮的黃色液體——

  顯然是有人故意撒上去的。

  一股強烈的屈辱感和怒火直衝頭頂!

  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克制而微微顫抖。

  何凱進去,默不作聲地拿起拖把,用力地、反覆地在那灘污漬上擦拭,仿佛要將這令人作嘔的羞辱連同地上的污穢一起徹底抹去。

  冰冷的水浸透了他的鞋面。

  而身後,又是一陣更加放肆、更加得意的嘲笑聲:

  「陳科啊,您給封的這個所長職務真不錯!咱們紀委的廁所所長,這官兒得多大?管著整棟樓的進出口呢!」

  「反正是大官……」陳曉剛拖長了調子,陰陽怪氣地應和著。

  又是一陣放肆的、如同勝利宣言般的嘲笑聲,在充滿污濁空氣的衛生間裡迴蕩,久久不散。

  何凱用力擰乾拖把,渾濁的髒水濺起。

  他挺直脊背,端著水桶,在那些嘲弄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沉重而堅定地走了出去。

  ……

  就這樣,何凱在後勤組做了兩天。

  這兩天,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在無休止的體力勞作和精神折磨中。

  三個女人也毫不客氣地把所有體力活都推給了何凱。

  沉重的桶裝水仿佛永遠扛不完,從一樓到頂樓。

  堆積如山的辦公用品需要他一個人整理搬運入庫。

  領導辦公室的清潔要求近乎苛刻,地板要光可鑑人,垃圾桶不能有絲毫異味。

  而最令人身心俱疲的,是那仿佛永遠打掃不乾淨的衛生間,以及隨時可能出現的、帶著惡意的「意外」污穢和隨之而來的羞辱。

  每天回去,何凱整個身體都如同散了架,肌肉酸痛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但更沉重的是精神上的碾壓。

  無數的嘲諷還有鄙夷,像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甚至來自那些素不相識的、只為看一場「落水狗」好戲的人。

  他的神經被反覆拉扯、摩擦,他已經麻木。

  而只有晚上,與秦嵐的通話才能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還在。

  電話那頭秦嵐清脆悅耳、充滿關切的聲音,是這無邊黑暗裡唯一溫暖的慰藉,讓他記起自己是誰,為什麼而堅持。

  他並沒有告訴秦嵐自己的處境。

  他強撐著用輕鬆的語氣,說著一切都好,他不想讓秦嵐為自己擔心。

  他只想守護住電話線那頭短暫的、純粹的溫暖和希望。

  然而,另一個消息卻讓何凱差一點垮掉。

  第三天上午,何凱正埋頭在倉庫里整理堆積如山的列印紙。

  馮芸扭著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刻意壓抑卻又掩飾不住的、打探到爆炸性新聞的興奮。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足以讓整個後勤組都聽清楚的「悄悄話」音量,對顧玲玲說:

  「哎,玲玲,聽說了嗎?大新聞啊!」

  顧玲玲立刻放下毛衣針,眼睛放光:「什麼大新聞?快說說!」

  馮芸瞥了一眼角落裡背對著她們的何凱,故意提高了點聲調:「就剛才,省委巡視組那邊,派了兩個人來,把方常委——方國棟書記,給請走了!」

  「啊?請走了?啥意思?」顧玲玲配合地追問。

  「啥意思?就是被『請去喝茶』了唄!」馮芸的聲音里充滿了市井小民對權力傾軋的好奇,「聽說啊,是讓人給實名舉報了!舉報他收了一家公司整整一百萬的好處費!我的天爺,一百萬吶,還是索賄!」

  「方國棟接受了一百萬的賄賂。」

  這句話像一把匕首,狠狠扎進何凱的耳中,瞬間凍結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整理紙張的動作猛地僵住,指尖冰涼。

  這件事對於何凱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方國棟?

  那個他心中象徵著清江紀委最後一絲正氣和希望的長者?

  被舉報受賄百萬?被巡視組帶走?

  這不可能!這絕對是誣陷!

  何凱一點兒也不相信!

  但……如果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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