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劉媚的解釋
何凱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燒,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嚴查這個枉為人師的韓有才,恨不得立刻把侯德奎叫來對質。
但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徹底撕破臉皮的時候。
他剛到黑山鎮,立足未穩,班子內部情況不明,背後的關係網絡更是深不可測。
如果此時就因為一個校長的問題,與整個現有的管理體系鬧僵,甚至逼得他們抱團對抗,那麼後續的工作將寸步難行,想要觸及更深層的問題更是難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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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需要借題發揮,施加壓力,但不能一棍子打死,要留下轉圜和觀察的餘地。
他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臉色依舊冰冷,但語氣稍稍緩和,不再像剛才那樣咄咄逼人,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韓校長,我不管你有什麼難處,也不管是誰身不由己,我只看到結果,孩子們在挨凍,老師在受罪!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他盯著韓有才,一字一頓地說,「今天,就在這裡,我給你一個任務,天黑之前,你必須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方案里要寫清楚,如何立即解決當前教室和師生宿舍的取暖問題!」
「何書記,我...」
「你什麼?我要知道你需要多少燃料?從哪裡來?如何分發和管理?如果鎮裡暫時拿不出錢,你這個校長打算怎麼辦?是發動社會捐助,還是帶領老師想辦法自救?我要看到具體的行動步驟和時間表!」
他頓了頓,補充道:「鎮裡這邊,我也會過問,韓有才,你不要想著完全等、靠、要!你是校長,這是你的陣地,你要負起責來!」
說完,他不再看癱軟如泥、面如死灰的韓有才,也不再看神色複雜的劉媚,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間讓他心寒又心碎的教室。
劉媚愣了一下,連忙快步追了上去。
離開學校院子,走在那條塵土飛揚的街上。
何凱的腳步很快,仿佛要借這疾走驅散心頭的憋悶和寒意。
劉媚跟在他身後,有些氣喘,猶豫再三,還是小聲解釋道,「何書記,您別太生氣,韓校長這個人……能力是有點,但有時候確實……不太注意影響。」
「看來你們還是了解他的!」
「何書記,之前礦難那件事,您可能聽說了,鎮上墊付了大筆賠償金,才把事件壓下去,沒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還有這棟新辦公樓,當初拖欠建築公司的工程款,好幾百號農民工圍堵鎮政府,差點引發群體性事件,侯鎮長當時也是焦頭爛額,沒辦法,才讓鎮裡各事業單位、包括學校,從各自的經費里擠了一部分出來,先應付過去。」
「這些……都是拆東牆補西牆,沒辦法的辦法。我們鎮底子薄,一年的財政收入,連保運轉、發工資都靠上級轉移支付,實在是……」
何凱腳步未停,頭也不回,聲音順著寒風飄過來,帶著一絲譏諷,「拆東牆補西牆?補來補去,補出了氣派的辦公樓,補出了校長辦公室的空調,卻把學校取暖的牆拆了,把教師工資的牆拆了,把孩子們安心上課的牆拆了!劉媚同志,這補的是誰家的牆?顧的又是誰家的『大局』?」
劉媚被噎得啞口無言,臉上火辣辣的。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回到了鎮政府那棟嶄新的辦公樓。
走進何凱那間寬敞明亮、溫暖如春的辦公室,強烈的對比讓何凱剛剛平復一些的情緒再次翻湧。
他走到暖氣片前,伸手摸了摸,燙手。
溫暖的空氣包圍著他,與剛才學校教室里的陰寒刺骨判若兩個世界。
他環顧室內光潔的地磚、嶄新的辦公家具、舒適的沙發,最後目光落在低頭不語的劉媚身上,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這裡倒是不怕冷啊,暖氣夠足,桌椅夠新。」
劉媚頭垂得更低,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何凱話里的諷刺,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她能說什麼?說這是工作需要?說這是為了鎮上的形象?
在這些凍得撿煤塊的孩子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而虛偽。
何凱走到辦公桌後,重重地坐下,身體深深陷入柔軟的真皮座椅里,卻沒有感到絲毫舒適。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蘊含著更大的壓力。
「劉媚同志,坐吧,現在,沒有外人,請你告訴我,韓有才所謂的顧全大局,具體是顧了誰的局?是顧了隱瞞礦難真相、避免上級追責的局?還是顧了拖欠工程款、避免民工鬧事的局?」
「在這些大局裡,教育的經費、教師的工資、孩子的冷暖,是不是都成了可以隨時犧牲、隨時挪用的代價?」
劉媚坐在椅子上,如坐針氈。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這位年輕的書記,思維敏銳,言辭犀利,根本不給她任何含糊其辭的空間。
她張了張嘴,想繼續用歷史遺留、財政困難來搪塞。
但在何凱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下,卻覺得那些話如此蒼白無力。
「何書記,這些……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情況很複雜,我一時半會也真的說不清楚……」
她只能重複著蒼白的辯解。
何凱不再糾纏這個,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盯住劉媚,「劉媚同志,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擔任黑山鎮紀委書記,多長時間了?」
劉媚心中一凜,如實回答,「兩……兩年了。」
「兩年!」
何凱緩緩重複,身體微微前傾,「那麼,在這兩年裡,黑山鎮紀委,在你這位書記的領導下,主動查處過幾起像樣的違紀違法案件?」
「你們對鎮屬各部門、各村居、特別是像學校、衛生院這樣的重點單位的日常監督,是如何開展的?鎮裡的政治生態和幹部作風,你們有沒有定期進行分析研判?發現問題苗頭,是及時提醒糾正,還是聽之任之,甚至幫著捂蓋子?」
劉媚的臉色徹底失去了血色,嘴唇顫抖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感到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暴露在陽光下。
所有的不作為、所有的無奈和妥協,都被赤裸裸地攤開。
「這個……我們……我們按照上級要求,組織了學習,傳達了文件,也……也開展過一些廉政教育和風險排查……」
她的話語支離破碎,邏輯混亂,根本不敢直視何凱的眼睛。
「也就是說,基本上沒做什麼實質性的監督執紀工作,對嗎?」
何凱替她做了總結,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不是的!何書記!」
劉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臉上因為激動和羞憤而泛起病態的紅暈。
她的聲音也提高了不少,「我們做了很多工作!省市縣紀委下發的每一個文件,我們都組織學習了!廉政談話、警示教育大會,我們也都按要求開展了!報表、總結、匯報材料,我們一份都沒少報!怎麼能說沒做工作呢?」
何凱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悲哀。
這就是很多基層紀委的現狀嗎?
「那麼,劉媚同志,根據你們做了很多工作掌握的情況,你覺得,韓有才這個人,除了今天我們看到的生活作風問題,在財務管理、經費使用、師德師風等方面,有沒有其他問題?」
「哪怕只是苗頭性的問題?你這個紀委書記,有沒有發現,或者……有沒有想過要去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