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張青山的小辮子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安靜的走廊,來到隔壁一間小接待室。

  何凱最後一個進去,反手輕輕關上了厚重的木門,「咔噠」一聲輕響,將外面所有的窺探和議論隔絕開來。

  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仿佛瞬間凝滯,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對峙和緊張。

  張青山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窗邊,背對著何凱,望著窗外鎮政府院子裡那幾輛沾滿塵土的公務車,肩膀繃得很緊。

  他顯然在極力平復情緒,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何凱沒有催促,走到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兩杯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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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張青山身後的茶几上,自己則端著另一杯,在靠門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姿態放鬆,仿佛這只是一次尋常的工作交流。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終於,張青山轉過身,臉上已強行恢復了部分鎮定,但眼底的陰鷙和煩躁卻無法掩飾。

  他走到何凱對面的沙發坐下,沒有碰那杯水,而是目光銳利地逼視著何凱。

  張青山語氣生硬,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居高臨下的質問,「何凱,這裡沒別人了,說吧,你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把我單獨叫出來,想說什麼?」

  何凱端起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

  他迎視著張青山審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些許嘲諷的弧度。

  何凱不答反問,語氣卻平和得像是在閒聊,「張副縣長,侯鎮長真是好手段,能量不小啊,我這上任第一天,第一個黨委會,就能把您這位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請來坐鎮,給我指導工作。」

  張青山眉頭一擰,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破的惱怒。

  但他立刻用更嚴厲的語氣掩蓋過去,「少說這些沒用的!我下來調研,侯德奎同志作為鎮長陪同匯報,理所應當!你到底想說什麼?別跟我繞彎子!」

  何凱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臉上的那絲嘲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和隱隱的壓力。

  「張副縣長,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今天這個局,是有人想給我這個新來的書記一個下馬威,讓我看清楚黑山鎮是誰說了算,最好能乖乖聽話,別碰某些不該碰的蛋糕。這個目的,我很清楚。」

  張青山嗤笑一聲,靠回沙發背。

  他擺出一副看透對方野心的樣子,「怎麼,覺得自己從省里下來,受了委屈?何凱,基層就是這樣!想做事,想出政績,可以理解,但要講究方法,要懂得團結同志,尊重地方實際!而不是像你這樣,上來就搞什麼辦公樓換學校的天方夜譚,激化矛盾!」

  「政績?」

  何凱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搖了搖頭。

  他目光如炬地看著張青山,「張副縣長,您又說對了一部分,我來,確實想做事,但不僅僅是為了您理解的那種政績。」

  「那你到底想幹什麼?」張青山的耐心似乎快要耗盡了,聲音提高了一些。

  何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幾秒鐘,仿佛在斟酌措辭。

  接待室里的空氣再次凝固,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清晰得有些刺耳。

  然後,何凱抬起眼,直視著張青山,緩緩地、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張青山的心湖,激起驚濤駭浪。

  「張副縣長,王文東死了,您是不是就覺得……自己安全了?可以高枕無憂了?」

  轟——!

  張青山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一片慘白!

  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身體猛地向後一仰,撞在沙發靠背上,又觸電般彈起。

  他手指顫抖地指向何凱,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恐慌而失聲了好幾秒。

  「你……你……」

  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勃然的怒意,「何凱!你他媽的胡說什麼?你這是污衊!赤裸裸的污衊!信不信我……信不信我今天就讓你這個鎮黨委書記干到頭!」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厲,甚至有些破音,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官威和鎮定,只剩下色厲內荏的嘶吼。

  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何凱靜靜地看著他失態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

  等張青山的吼聲在房間裡迴蕩減弱。

  他才不緊不慢地,用那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繼續說道。

  「張副縣長,別激動,是不是污衊,您心裡最清楚,讓我來幫您回憶一下……大約一年前的中秋節,時任清江市委副書記的王文東書記,收到了一份特別的節禮,不多不少,正好一百萬現金。」

  「十天後,時任縣財政局局長的您,就順利地增補為縣委常委,並任命為常務副縣長,這個時間線,這筆錢的去向,我說的……沒錯吧?」

  何凱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但每一個字都像匕首,精準地扎進張青山最恐懼的神經。

  張青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眼神里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盯著何凱,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索命惡鬼。

  何凱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您以為,王文東死了,這條線就斷了?你們做過的事,就沒人知道了?」

  「不會的,張副縣長,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該知道的,總會知道。」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卻清晰地傳入張青山耳中,「我還知道,為了穩固關係,您不僅送了錢,還……很貼心的,給王書記安排了一份特別的『禮物』。」

  「一個剛從師範學院畢業、姓常的女大學生,長得清純可人。王書記對這份『禮物』,似乎……相當滿意。這事兒,我也沒說錯吧?」

  「常……常……」

  張青山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擊潰!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踉蹌著後退一步,差點跌坐回沙發。

  他雙手死死抓住沙發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看著何凱,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仿佛在看一個掌握著他生死簿的判官。

  何凱掌握了多少?

  他到底是誰的人?是省紀委?還是黃喻良布下的另一枚棋子?

  這些念頭在張青山混亂的腦海中瘋狂衝撞,讓他幾乎窒息。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張青山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絕望的顫抖,再也沒有半分剛才的囂張氣焰。

  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語氣近乎哀求。

  何凱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火候已到。

  他重新靠回沙發背,姿態放鬆,語氣也緩和下來,但其中的分量卻絲毫未減。

  「張副縣長,我不想怎麼樣,至少現在不想,我今天跟您說這些,不是要威脅您,也不是要舉報您,我只是想讓您明白,我何凱來黑山鎮,有我要做的事,有我必須完成的任務,我不想跟任何人為敵,但前提是,別擋我的路,別碰我的底線。」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張青山,「今天會上關於學校搬遷的提議,就是我當前必須推動的事情之一,孩子們等不起,老師們等不起,我希望,在這件事上,您能支持我,而不是……站在我的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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