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陰奉陽違


  回到那間陰冷簡陋的辦公室,爐火已經微弱,只剩幾點暗紅的餘燼。

  何凱卻感覺不到冷,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懷裡那本硬殼筆記本所占據。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與窺探。他坐到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筆記本,放在桌上。

  牛皮紙包裹已經取下,深藍色的硬殼封面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厚重。

  邊緣的磨損和四角的包漿,無聲訴說著它曾被主人無數次翻閱、摩挲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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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湊近了,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陳舊的霉味和紙墨混合的氣息,那是時光的味道。

  何凱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翻開封面。

  扉頁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守心記事——張尚忠」。

  字跡工整有力,但墨跡已有些許洇散。

  再往後翻,密密麻麻的鋼筆字便撲面而來。

  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偶爾還有塗改的痕跡,完全是最原始的工作實錄。

  何凱屏住呼吸,一頁頁看下去。

  裡面內容龐雜,卻真實得令人心悸。

  「X年X月X日,晴。赴柳溝村走訪,村民王老漢,七十有三,獨居,土房漏雨,炕席破洞,言其子礦上打工,三年未歸,音信皆無,

  問及低保,搖頭嘆息,說材料交上去半年,石沉大海,心如壓石。」

  「X年X月X日,陰,黨委會,再議中心小學危房改造資金,侯力主優先保障鎮政府新樓工程,稱『門面關乎招商引資大局』,馬、王附和,爭吵激烈,不歡而散,教育乃百年之計,門面乎?痛心!」

  「X年X月X日,雨。接匿名信,舉報欒克峰之橫川礦場偷稅、瞞報產量、安全設備形同虛設,批轉侯,要求徹查,月余,侯報曰:查無實據,信原件不知去向,疑竇叢生。」

  「X年X月X日,聽聞東山楊姓投資者之事,當初招商是我力主,協議蓋章時我卻因病住院,侯代為主持工作……悔之晚矣,此人怕是血本無歸,我之過也。」

  「X年X月X日,與縣裡某領導通話,談及黑山礦業整頓,對方含糊其辭,暗示『水至清則無魚』,『要顧全發展大局』。壓力巨大,孤掌難鳴。」

  「……有人傳話,讓我安心養病,勿要操心過多,其意昭然若揭。心寒。」

  「礦難……那場礦難……數字不對……深夜常被驚醒,似有哭聲縈耳,無力……真無力……」

  ……

  一頁頁,一行行,仿佛帶著溫度,將一位有理想、有良知卻又在現實中處處碰壁、最終力竭退場的老書記的心路歷程,赤裸裸地展現在何凱面前。

  這裡面有深入的民情體察,有尖銳的問題反思,有會議上的激烈交鋒,更有那種欲言又止的沉重秘密和深埋的憤怒與無奈。

  何凱完全沉浸了進去,仿佛穿越時光,與那位孤獨的老者並肩行走在黑山的溝壑與礦洞之間,感受著他的熱血、掙扎、困惑與最終的無言退卻。

  那些文字里描繪的鄉村貧瘠、百姓疾苦、官員欺瞞,與他這幾日親眼所見的景象重重疊合,讓他感同身受,血脈僨張。

  他看得如此投入,以至於完全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飢餓。

  直到腸胃發出一陣清晰的「咕咕」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響亮,他才猛地從字裡行間驚醒,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發現日頭已經偏西。

  就在這時,「咚咚咚」,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請進!」何凱合上筆記本,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門被推開,朱彤彤探身進來,手裡端著一個鋁製飯盒,還冒著些許熱氣。

  「何書記,我看您一直沒去食堂,就……就幫您打了一份午飯,粗茶淡飯,您趁熱吃點吧。」

  她的神色比上午自然了一些,但眼神里還是帶著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觀察。

  何凱心頭微微一暖,接過飯盒,「謝謝你啊,朱主任,費心了。」

  「您別客氣,應該的。」朱彤彤沒多停留,放下飯盒便轉身離開了,輕輕帶上了門。

  飯菜很簡單,土豆絲,一點白菜,兩個饅頭。

  何凱卻吃得格外認真,仿佛在咀嚼著黑山鎮最真實的滋味。

  吃完後,他拿著空飯盒和餐具,走出辦公室,打算送到後面的小食堂去清洗。

  剛走到食堂門口的水槽邊,一個熟悉而憔悴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昨天來過的女教師吳慧。

  她正站在食堂外的牆角,搓著手,神色不安地張望著,看到何凱,眼睛一亮,連忙快步走了過來。

  「吳老師?」何凱有些意外,「您怎麼來這裡了?找我有事?」

  吳慧看了看四周偶爾經過的人,欲言又止,臉上寫滿了為難和急切,低聲道,「何書記,我……我能再去您辦公室,跟您說幾句話嗎?就幾句!」

  何凱看著她眼中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焦慮和無助,心中瞭然,肯定又出事了。

  他點點頭,「當然可以,跟我來。」

  再次回到簡陋的書記辦公室,何凱給吳慧倒了杯熱水。

  吳慧雙手捧著杯子,指尖依舊冰涼。

  她看著何凱,眼圈先紅了,但這次沒有哭,眼神里反而有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麻木和認命。

  「何書記……」

  她開口,聲音乾澀,「您是個好領導,真的,孩子們不用挨凍了,我這心裡……說不出的感激,可您看看,您自己卻搬到這麼個地方……」

  「吳老師,這些不重要。」

  何凱溫和但堅定地打斷她,「直接說,您遇到什麼困難了?是醫保和工資還沒落實?」他以為是侯德奎陽奉陰違。

  吳慧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那……那件事,托您的福,鎮裡今天上午通知我了,說會特事特辦,儘快補繳,拖欠的工資也會分批補發,我……我是為這個專門想來謝謝您的。」

  何凱鬆了口氣,但看她的表情,顯然道謝不是主要目的。

  果然,吳慧頓了頓,手指用力捏著杯子。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壓抑的顫抖,「可是……可是學校今天找我談話了,王增才副鎮長和韓有才校長一起找我談的!」

  「吳老師,他們跟您談什麼了?」

  「他們說……說我這個學期請假次數太多,嚴重影響了教學工作和學校正常秩序,經過研究……認為我已經不再適合擔任教師崗位,要……要辭退我。」

  「吳老師,他們這不是陰奉陽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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