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想看到的東西


  朱鋒愣住了,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臉上掠過一絲掙扎,但最終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苦澀,「何書記,這個……我真不知道具體在哪,也辦不到。」

  「他們現在精得很,根本不用我們本地人下那些危險井口了,裡面幹活的全是外來的,管得嚴得很,上下工都有專人看著,平時根本不讓出來,也不許跟外面人多接觸,想打聽點裡面的真實情況……難如登天。」

  何凱沉默了,目光越過車窗,久久地凝視著遠處那座綿延的、被礦場啃噬的千瘡百孔的青山。

  山體沉默,卻仿佛壓著無數無聲的吶喊和冤魂。

  他知道朱鋒說的是實情,以他目前的處境和朱鋒的能力,確實難以觸及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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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人,陳曉剛。

  這個曾經的對手,如今的落魄者,就像一顆被遺棄在這片土地上的釘子,或許……他能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角落?

  畢竟,他是這夥人的棄子,又在這邊緣地帶待了幾年,嗅覺應該比常人更敏銳。

  「朱師傅!」

  何凱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平靜,「這件事,我們從長計議,先這樣吧。」

  他指了指另一條岔路,「我記得黑山鎮的林業站,是不是在那邊山坳里?」

  「是啊!」

  朱鋒順著方向看了一眼,「就在那邊山腳下,不過何書記,那林管所現在就是個空架子,沒幾個人,也沒什么正經事干。」

  「空架子有空架子的用處,我們過去一趟。」何凱語氣篤定。

  不到半小時,麵包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土路,停在一處僻靜的山坳里。

  眼前是一個略顯破敗的大院,一圈低矮的圍牆,裡面是一排刷著白灰的平房,樣式老舊。

  房頂上架著一口鏽跡斑斑的衛星電視天線,在風中微微晃動。

  鏽蝕的鐵門上,掛著一塊字跡斑駁的木牌。

  「睢山縣黑山鎮林業工作站」。

  朱鋒把車停在院外。

  何凱推門下車,院門虛掩著。

  他剛走進院子,旁邊一間屋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舊中山裝、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探出身來,手裡還拿著一個搪瓷缸。

  老人眯著眼打量了一下何凱這個陌生來客,聲音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直率,「年輕人,你找誰啊?」

  「老人家,打擾了!」

  何凱客氣地問,「陳曉剛同志是在這裡工作嗎?」

  「哦,找小陳啊?」

  老人點點頭,眼神里多了點好奇,「在,在後面那間屋,你是……?」

  「一個老同事,路過,找他有點事!」何凱微笑回答,目光卻迅速掃了一眼安靜的院落。

  他轉身走回朱鋒的車旁,從錢包里點出一千塊錢,繞過車頭,遞到駕駛窗邊。

  「朱師傅,今天辛苦你了,先到這裡吧。這錢你拿著,是今天的辛苦費和油錢。」

  「哎呀!何書記,這可使不得!」

  朱鋒像被燙到一樣,連忙推拒,「我帶您跑是應該的,哪能再收您錢!」

  「拿著!」

  何凱語氣不容商量,直接將錢塞進朱鋒手裡,「一碼歸一碼,你也要養家餬口,今天的事,你知道輕重。」

  朱鋒捏著那疊錢,眼眶有些發熱,重重點頭,「我明白,何書記,那您……自己小心,有事隨時招呼我!」

  他不再堅持,發動車子,掉頭緩緩駛離。

  打發走朱鋒,何凱剛轉回身,就看見陳曉剛從院子最裡頭一間屋子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驚訝,以及一種混合著戒備和某種複雜期待的神情。

  「喲!何書記?」

  陳曉剛快步迎上來,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並不達眼底,「什麼風把您這位大書記吹到我這山旮旯里來了?真是蓬蓽生輝啊!」

  話裡帶著明顯的自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何凱仿佛沒聽出他話里的刺,目光平靜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後落在陳曉剛臉上,「專門來看看你這位陳大所長,怎麼,不歡迎?好歹我也算你的上級領導吧?」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了點玩笑意味。

  「歡迎,當然歡迎!」

  陳曉剛乾笑兩聲,也順著何凱的目光看了看荒涼的院子和光禿禿的山坡,自嘲更濃了,「就是……何書記您也看到了,我這『所長』管啥?管這漫山遍野的石頭和煤矸石?還是管房頂上那口破天線?實在沒什麼好看的。」

  「怎麼,我們就在這院子裡談?」何凱挑眉。

  陳曉剛這才恍然似的拍了拍額頭,「瞧我,失禮了!何書記,快請進,屋裡聊,屋裡聊!就是寒酸了點,您多包涵。」他側身將何凱引向自己那間屋子。

  所謂的「辦公室」兼臥室,比何凱想像的還要簡陋。

  一張老舊的木質辦公桌,漆面斑駁。

  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靠牆一張硬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

  一個鐵皮文件櫃,櫃門半開,裡面空空蕩蕩。

  牆角堆著幾本蒙塵的林業法規書籍和卷了邊的舊報紙。

  唯一算得上電器的,是桌上一台老舊的熱水壺和窗台上一個收音機還有一台電視機。

  陳曉剛拖過唯一的那把椅子給何凱,自己則順勢坐在了床沿上,動作熟稔。

  「何書記,喝水嗎?我這就燒。」

  「不用麻煩了。」

  何凱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環顧四周,語氣聽不出情緒,「從清江市府辦下來,就一直在這兒?」

  陳曉剛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那刻意維持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他語氣里的酸澀再也掩飾不住,「何書記,您這話說的……我哪能跟您比啊?您是領導看重,下放鍛鍊,鍍層金回去就是前途無量。」

  「我算什麼?靠山倒了,沒人要的棄子,發配到這鬼地方,能有個編制混口飯吃,已經是我舅舅當年那點香火情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正科級領導……我這輩子,怕是沒指望嘍。」

  何凱聽出了他話里濃得化不開的失意、不甘,甚至是一絲隱藏的怨懟。

  他知道,陳曉剛還在為當初在清江市紀委的失敗,還有後來構陷何凱嫖娼被反噬而後悔不已。

  但何凱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淡淡笑了笑,「曉剛,話別說太早,我也在清江紀委掃過很長時間的廁所,那時候,很多人也覺得我這輩子完了。」

  陳曉剛猛地抬頭看向何凱,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和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更深的複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尷尬地搖了搖頭,語氣軟了下來,「何書記……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是我不懂事……您就別提了。」

  何凱見敲打的目的已達到,便不再糾纏於過去。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話鋒陡然一轉,切入正題,「曉剛,過去的事不提了。我今天來,是想問你點現在的、實在的事,欒克峰的煤礦,你知道多少?我要聽真話。」

  陳曉剛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避開了何凱的直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搖頭,聲音有些乾澀,「何書記,這個……我真知道的不多,我就一個邊緣林管所的閒人,哪能知道人家大老闆的核心機密?」

  「曉剛,上次你是怎麼對我說的?」

  何凱說著依舊微笑著看著陳曉剛,「怎麼現在又想明哲保身了?」

  「我只聽說……好像今年他礦上確實出過大事,動靜不小,但後來被捂得嚴嚴實實,具體死了多少人,怎麼處理的,外面傳的版本很多,沒一個準數。」

  「我今天去他的礦上參觀了!」

  何凱語氣平靜,卻帶著冷意,「我能看到的,都是他們精心準備、想讓我看到的,乾淨、先進、安全無虞。」

  「那是自然!」

  「怎麼,曉剛,看來你還是多少知道點?」

  何凱知道,陳曉剛到現在還沒有徹底下決心是不是在自己身上押注。

  但他相信,以這傢伙的性格,還是會妥協的。

  「有所耳聞,何書記,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也是無利不起早!」

  「呵呵,曉剛,這樣的,如果你信得過我,願意幫我,或許你還有很多機會,否則,你現在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你的前途我已經能看得到了!」

  陳曉剛聽到這裡,忽然抬起頭,臉上那種卑微和失意瞬間褪去大半。

  「您說的是真的?」

  「當然,不過我需要的可不是那種兩面三刀的人!」

  「何書記,他們想讓您看的,自然是樣板戲,不過……」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身體也向前傾了傾,「在我這兒,或許……有您真正想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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