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侯德奎的相好的(二)
秦嵐的心猛地一沉。何凱立刻追問,「老人家,這話怎麼說?她……過得不好嗎?」
老人搖了搖頭,乾瘦的手微微顫抖著,仿佛在回憶一段不忍觸碰的往事,「命苦啊……嫁過來沒兩年,還沒給老李家留個後,她男人……就沒了。」
「沒了?怎麼沒的?」秦嵐的聲音有些發緊。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何凱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誰聽見,「還能怎麼沒的?咱們這地方……下了礦,就跟把命交給了閻王爺,她男人……說是挖煤的時候,遇到塌方,被埋進去了……連個囫圇屍首都沒找回來。」
礦難!又是礦難!
何凱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想起了二翠的丈夫,想起了朱鋒提到的那些黑井,想起了陳曉剛U盤裡那些陰暗危險的畫面。
沒想到,在秦嵐記憶里這個相對淳樸的溪水村,悲劇同樣上演過。
他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那個素未謀面的、葬身礦底的男人?
還是為突然得知故友悲慘遭遇的秦嵐?
老人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或許是太久沒人願意聽這些陳年舊事了,他繼續用蒼老的聲音述說著,「那女娃子……性子倒是剛烈,也孝順,男人沒了,婆家覺得她克夫,也沒個好臉色,可她硬是咬著牙,伺候走了生病的公公,又給婆婆送了終……一個外來的媳婦,做到這份上,不容易啊。」
何凱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平行,語氣更加溫和,「老人家,那後來呢?馮秀她……現在一個人?」
老人聽到「後來」兩個字,臉上明顯露出了猶豫和畏懼的神色。
他左右看了看,嘴唇嚅囁了幾下,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無奈和恐懼,「後生啊……有些事,我們這些黃土埋到脖子的老朽,不敢說,也說不得啊……說了,要惹禍的……」
何凱和秦嵐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明白老人話中有話,而且這話恐怕涉及某些讓村民敢怒不敢言的勢力或人物。
他們不再追問馮秀的現狀,怕給老人帶來麻煩。
何凱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給在場的幾位老人都敬了一支煙,並親自為他們點上。
煙霧裊裊升起,稍微緩和了一些凝重的氣氛。
「老人家,現在村里這些地,還種嗎?我看好多都荒著。」何凱換了個話題,指著遠處大片荒蕪的田地。
老人吸了口煙,苦澀地搖頭,「種?拿什麼種?我們這些老骨頭,扛不動鋤頭嘍,就算能種,種出來那點糧食,夠幹啥?化肥貴,種子貴,辛辛苦苦一年,掙不到幾個錢,年輕人更不願意回來受這個罪。」
何凱疑惑道,「可是,老人家,現在國家有政策,種糧有補貼的啊,就是為了鼓勵農民種地,保障糧食安全。」
「補貼?」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麻木的嘲諷笑容,他看了看旁邊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眼神卻透著精明和憤怒的老人,「老王,你聽到沒?這後生說有種糧補貼哩!」
那個被叫做老王的老漢猛地站起身。
他年紀稍輕,大約六十多歲,身材幹瘦但眼神銳利。
他盯著何凱,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信任和質問,「年輕人,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真是來找人的?我看你們……不像是一般人。」
何凱面不改色,保持著平和的笑容,「大爺,我們真是路過,找以前的熟人,順便聊聊。」
老王卻哼了一聲,顯然不信,「路過?聊聊天?我看你們說話做事,倒像是個幹部!這年頭,啥子好政策下來,到了我們老百姓手裡,還能剩下個啥?還不是被那些當官的、管事的,一層層剝了皮,吃了肉!最後能給我們喝口湯,就算積德了!」
他越說越激動,伸手指向村子另一頭,那裡赫然矗立著一棟嶄新的三層小樓,貼著光亮的瓷磚,鋁合金門窗,樓前還停著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在這片灰黃破敗的村落背景中,顯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囂張。
「看到沒?」
老王的聲音充滿了諷刺和無力,「那是我們溪水村村支書家的宮殿!人家住的是樓房,開的是小車!我們呢?守著這幾畝荒田,連買袋化肥都要算計半天!好處?好處都跑到哪裡去了,你們自己看不明白?!」
那棟豪華的村支書住宅,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痛了何凱的眼睛。
變化不大的是普通村民的貧苦,變化巨大的,是某些人的奢靡!
何凱和秦嵐又陪著老人們聊了許久,話題圍繞著村裡的生活、子女、看病難等等。
老人們漸漸放下了些許戒備,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雖然依舊對某些敏感話題避而不談,但已足夠讓何凱和秦嵐對這個村子的凋敝、不公與潛藏的怨氣,有了深刻的直觀認識。
離開老人們曬太陽的牆角,兩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他們默契地再次走向馮秀家的那個院落。
這一次,院門口那輛黑色的帕薩特已經不見了。
院門依舊虛掩。
就在他們猶豫是否要上前敲門時,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長款羽絨服的女人端著一大盆渾濁的污水走了出來,看樣子是要潑到門外的溝渠里。
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身材保持得相當好,羽絨服也遮掩不住窈窕的曲線。
她的皮膚不像尋常農村婦女那樣黝黑粗糙,反而透著一種不太自然的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穿著打扮,黑色羽絨服下,露出一截穿著當下城裡流行的「光腿神器」的小腿,腳上是一雙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短靴。
頭髮燙染成時髦的栗色,微微捲曲,臉上化著精緻的淡妝。
整個人與周圍土坯房、碎石路的環境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仿佛一個誤入鄉村劇場的都市女郎。
她低著頭,小心地端著水盆,直到走到溝渠邊準備傾倒時,才無意間抬眼,看到了站在不遠處路上的何凱和秦嵐。
剎那間,女人的動作僵住了。
她手中的水盆傾斜著,污水幾乎要潑灑出來,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難以置信地定格在秦嵐的臉上。
那雙描畫過的眼睛,從最初的疑惑,到仔細辨認,再到驟然睜大,裡面充滿了極致的震驚、慌亂,以及一絲……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仿佛見了鬼一般。
秦嵐也怔怔地看著這個女人。
歲月在對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眉眼間的輪廓,依稀還能找到當年那個熱情爽朗的村婦馮秀的影子。
只是,眼前這個衣著光鮮、妝容精緻卻眼神閃爍慌亂的女人,與記憶中那個素麵朝天、笑容乾淨、塞給她野果的馮秀,氣質上已然天差地別。
時間仿佛凝固了。寒風卷過空曠的村道,吹起地上的枯葉。
足足過了半分鐘,秦嵐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一絲顫抖,輕輕地、試探性地叫出了那個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馮……秀?是你嗎?」
這一聲呼喚,如同按下了一個開關。
女人渾身劇烈地一顫,手中的搪瓷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污水濺濕了她的靴子和褲腳,她卻毫無所覺。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神里的慌亂幾乎要溢出來,下意識地,她往後退了一小步,仿佛想躲回那扇虛掩的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