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突破口


  門外,院子裡。

  冬日的陽光清冷地照著。

  秦嵐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望著光禿禿的枝丫出神,側影清冷而美麗。

  侯德奎則在不遠處焦躁地踱著步,一支煙接一支煙地抽著,時不時看向辦公室的門,眼神複雜難明。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轉頭。

  何凱面色平靜地走了出來,隨手帶上了門,將李彪的絕望隔絕在那間充滿腐敗氣息的辦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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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德奎立刻停下腳步,掐滅菸頭,想迎上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打探什麼,但接觸到何凱那平靜卻深邃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個尷尬而緊張的笑容。

  何凱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向秦嵐。

  秦嵐轉過身,目光落在何凱臉上,無需言語,從他平靜的神色和眼神中,她已經讀懂了結果。

  「我們走吧!」何凱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堅定。

  秦嵐點點頭,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何凱的胳膊。

  這個細微的動作,既是一種無聲的安慰與支持,也是一種清晰的姿態宣告。

  侯德奎看著他們挽手向那輛舊桑塔納走去,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挽留或解釋的話,腳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但最終還是硬生生停住了。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眼神里交織著不甘、恐懼、怨恨,還有深深的無力。

  他知道,何凱和李彪的單獨談話,內容絕不會對他有利。

  而他,此刻竟不敢,也不能上前阻攔。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何凱為秦嵐拉開車門,看著她優雅地坐進副駕,然後何凱自己也上了車。

  發動機轟鳴響起,車子掉頭,緩緩駛出了破敗的村委會院子,揚起一路淡淡的塵土。

  侯德奎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車子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他猛地轉過身,幾步沖回辦公室,「砰」的一聲推開門。

  映入眼帘的,是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李彪,以及他腳邊那個散落著鈔票的信封。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侯德奎的心頭!

  「沒用的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侯德奎低吼著,衝上去,對著癱軟的李彪就是狠狠兩腳,踢在他的大腿和腰側,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李彪被踢得悶哼一聲,蜷縮起來,卻連躲閃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是用呆滯的眼神看著暴怒的侯德奎,嘴裡喃喃:「完了……他說讓你自己滅火……他讓你自己去紀委……侯鎮長,救救我……救救我……」

  「救你?我他媽現在自身都難保!」

  侯德奎喘著粗氣,指著李彪的鼻子,眼神兇狠,「你給我聽好了!管好你的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自己掂量清楚!要是敢亂咬……哼!」

  他後半句威脅沒有說出口,但那陰狠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踢完罵完,侯德奎看也不再看爛泥一樣的李彪,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走向自己那輛停在院外的帕薩特。

  他必須立刻想辦法!必須馬上採取行動!

  這把火,已經燒到了他的眉毛!

  ......

  何凱開著那輛破桑塔納駛離了王家坪村,重新開上顛簸的鄉道。

  何凱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下來。

  秦嵐側過頭,看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看著他微蹙的眉頭和眼底那一絲深藏的銳利與沉重。

  她伸出手,溫熱的手指輕輕撫平他眉心的褶皺。

  「我的何書記,今天這一趟,收穫不小啊!」

  秦嵐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沉默,帶著一絲調侃,更多的卻是心疼和讚賞,「雷霆手段,菩薩心腸沒看見,倒是看見了鐵面無情。那個李彪,怕是魂都嚇沒了。」

  何凱感受著眉間傳來的溫柔觸感,心中一暖,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對付這種蠹蟲,就不能給他們任何僥倖的念頭。他貪了多少,其實我心裡已經有數了。」

  「哦?何以見得?」秦嵐饒有興趣地問。

  「一個村支書,辦公室比鎮領導還氣派,抽著特供煙,開口就要十萬押金,家裡麻將聲整天響……這已經不是一般的作風問題了。」

  何凱冷靜地分析,「他拿出來的那個信封,厚度我看了一眼,不會少於五萬,隨手就能拿出這麼多現金表心意,他經手的惠農資金,絕對有大問題,我猜,他個人貪占的,加上可能向上打點的,數額不會小。」

  秦嵐點點頭,臉色也嚴肅起來,「你看人很準,這個李彪,外表蠻橫,內里其實是個色厲內荏的膽小鬼,他敢貪,是因為上面有人給他撐傘,或者至少是睜隻眼閉隻眼,一旦傘要收了,或者遇到真正的壓力,他肯定是第一個崩潰、想要戴罪立功的。」

  「沒錯!」

  何凱目光堅定地看著前方蜿蜒的道路,「他就是村一級最好的突破口,撬開他的嘴,不僅能理清王家坪村的糊塗帳,很可能順藤摸瓜,扯出鎮裡,甚至縣裡某些人的狐狸尾巴,涉農資金這塊蛋糕,被層層咬食,絕不是他一個小小的村支書能獨立完成的。」

  秦嵐深以為然,輕輕嘆了口氣,「何凱,你說得對,這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腐敗,而是一張網,一個生態,李彪只是網上一個比較顯眼的節點,上面的撥款,縣裡劃一道,鎮上截一道,到了村里,再被李彪這樣的人啃一口……真正落到農民手裡的,還能剩下多少?難怪地會荒,人心會散。」

  她的語氣帶著沉重的責任感,隨即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件事,不能止步於黑山鎮。我回去後,會立刻向黃喻良書記作專題匯報,涉農腐敗,關係國本民心,必須作為重點領域進行清查。」

  「而且,就像你說的,很可能與地方黑惡勢力勾連,與基層政權侵蝕相互交織。我建議,可以嘗試與省里正在深入推進的掃黑除惡專項鬥爭結合起來,併案偵查,深挖保護傘!」

  何凱眼睛一亮,秦嵐的思路與他完全不謀而合,而且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太好了!秦嵐,有省紀委的高度關注和統籌,下面的事情就好辦多了!」何凱感覺肩上的壓力輕了一些,但鬥志更加昂揚。

  秦嵐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微微一笑,但隨即又正色道,「何凱,你也別光指望我這邊。你自己這邊,火力必須持續不斷,不能給侯德奎他們喘息的機會。我有個建議……」

  「什麼建議?我的秦處長請指示。」何凱心情稍松,開起了玩笑。

  「別貧!」

  秦嵐嬌嗔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認真道,「你把來到黑山鎮之後的所見所聞,特別是今天在溪水村和王家坪村的調研情況,包括村民反映的補貼問題、土地拋荒問題、基層幹部作風問題,還有你懷疑的煤礦安全背後的利益鏈條……把這些,系統地整理一份報告。」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這份報告,不要只報給睢山縣委縣政府,同時,以正式公文形式,抄報市委、市政府,抄報省委辦公廳,特別是……直接呈報梁書記!」

  何凱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眼神變得更加深邃。

  秦嵐繼續分析,條理清晰,「你這份報告,就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這是向上級清晰傳遞信號,黑山鎮的問題不是小問題,是系統性、塌方式的問題,需要更高層面的關注和介入,這也是對你自己的保護,把事情擺到明面上,讓陽光照進來,某些人再想用陰招對付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高!實在是高!」

  何凱由衷地讚嘆,心中豁然開朗,「秦嵐,你要不提醒,我光顧著埋頭對付眼前的爛攤子,差點忘了這最重要的一步棋!沒錯,我必須讓上級,特別是梁書記,及時、準確地聽到來自黑山最真實的聲音!」

  他感覺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許多,仿佛在迷霧重重的戰場上,看到了指引方向的燈塔。

  「報告要寫得紮實,有數據,有案例,有分析,更要有你作為黨委書記的思考和決心。」

  秦嵐補充道,語氣中充滿了信任和支持,「這不僅是匯報,更是你何凱在黑山鎮打響的第一場正式攻堅戰!報告一出,風向立變,那些還在觀望、猶豫,甚至暗中使絆子的人,就要重新考慮站隊了。」

  何凱重重地點頭,一股豪情在胸中激盪。

  他看著身旁聰慧果決、永遠是他最堅實後盾和最高級智囊的秦嵐,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愛意和感激。

  「放心吧,這份報告,我會親自寫,連夜寫!一定把黑山鎮的真實情況,毫不遮掩地報上去!」何凱的聲音鏗鏘有力,充滿了決心。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穩健前行,雖然顛簸,但方向明確。

  車內,兩人相視一笑,彼此眼中都是對未來的篤定和迎難而上的銳氣。

  黑山的夜幕即將降臨,但有些人,註定無法安眠。

  而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何凱知道,整理報告、向上呈報,只是第一步。

  如何利用這份報告引發的效應,如何抓住李彪這個突破口乘勝追擊,如何應對侯德奎等人必然的反撲……更多的硬仗,還在後面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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