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救援(六)


  「你?」成海一愣,上下打量著何凱,顯然沒料到他會主動請纓。

  「是的,我。」何凱點了點頭,眼神清澈而決絕,「這個井,我前幾天剛下去過。」

  「什麼?!」

  此言一出,不光是成海,旁邊的張青山、應急管理局的負責人,甚至剛剛湊過來的幾位救援隊長,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一個鎮黨委書記,而且還是剛來沒多久的新書記,竟然下過這種條件惡劣的小煤礦?

  張青山忍不住開口,語氣里滿是驚訝和懷疑,「何凱,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下面情況複雜,危險重重,你沒經過專業訓練……」

  「張縣長,我沒有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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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凱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作為黑山鎮的黨委書記,我認為有責任了解我治下每一寸土地的實際情況,尤其是安全生產隱患最突出的煤礦。」

  「所以前幾天,我找了一位本地的嚮導陪同,隨機選了幾個礦,包括這個興旺煤礦,親自下井查看過,雖然只是走馬觀花,但基本的巷道走向、主要作業區域,特別是西區那條條件最差、需要爬行通過的巷道,我還有印象,而且,朱鋒對井下情況更熟悉,可惜他現在不在現場。」

  成海點了點頭,「下面是什麼情況?」

  何凱看著成海和張青山,補充道,「據逃出來的礦工描述,冒頂很可能就發生在西區那條巷道的中後段。那個位置,我下去看過,支護非常簡陋,空間狹小,危險性極高,我估計,就是那裡出了問題。」

  何凱這番話,有理有據,成海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他深深地看了何凱一眼。

  成海從這個年輕人眼中,看到了超越年齡的沉穩、敢於擔當的勇氣,以及一種對百姓疾苦切膚之痛的責任感。

  這和他印象中那些只會坐辦公室、聽匯報的幹部截然不同。

  在這樣的危急關頭,這樣一個熟悉情況的人,無疑是雪中送炭。

  「何凱,下面情況不明,二次塌方的風險很大,非常危險。」成海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關切和鄭重。

  「我知道危險,成書記!」

  何凱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下面困著的,是等待救援的礦工,早一分鐘確定情況,他們就多一分生還的希望,我是鎮黨委書記,這個時候,我不帶頭,誰帶頭?」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通風機的轟鳴和遠處救援車輛的低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凱身上,有欽佩,有擔憂,也有震撼。

  成海沉默了片刻,時間仿佛被拉長。

  終於,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用力拍了拍何凱的肩膀,下達了命令,「好!何凱,就由你作為先導,帶領第一支偵察小隊下去!」

  「你們的任務是,儘可能接近冒頂區域,判斷塌方規模、堵塞長度和結構穩定性,利用一切手段,嘗試聯繫或定位可能被困的礦工,評估救援難度和風險,為後續大規模救援提供決策依據!記住,安全第一!一旦發現情況不對,立即撤離!隨時通過對講機與地面保持聯繫!」

  「是!成書記!」何凱挺直腰板,鏗鏘有力地應道。

  很快,一套略顯寬大的專業救援服、頭盔、礦燈、自救器、對講機等裝備被送到了何凱面前。

  在幾名經驗豐富的救援隊員幫助下,何凱迅速穿戴整齊。

  厚重的裝備讓他感覺行動有些不便,但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卻讓他忽略了這些。

  一支由何凱、四名縣救援隊骨幹組成的先遣偵察小隊迅速集結完畢。

  隊長是個黝黑精幹的中年漢子,姓陳,他嚴肅地檢查了每個人的裝備,又反覆強調了井下行動紀律和應急信號。

  「何書記,跟緊我,注意腳下和頭頂,有任何異常立刻示警。」陳隊長最後對何凱叮囑道。

  何凱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地面上神情凝重的成海等人,又瞥了一眼角落裡臉色複雜的侯德奎和朱見成,然後毅然轉身,跟隨著陳隊長,第一個踏入了那漆黑幽深、仿佛巨獸之口的礦井。

  由於事故導致井下部分供電中斷,用於運送人員和物資的礦車無法使用。

  偵察小隊只能依靠頭頂的礦燈照明,沿著陡峭、濕滑、布滿煤塵的斜井軌道,一步步向下走去。

  這段路程,如果乘坐礦車,可能只需要幾分鐘。

  但徒步下行,卻顯得異常漫長和艱難。腳下是硌腳的碎石和煤渣,身邊是冰冷潮濕的岩壁,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煤塵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

  頭燈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更深處是無盡的黑暗,仿佛能將一切光明吞噬。

  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

  支撐巷道的方木和鋼管大多已經扭曲變形,上面布滿了深深的壓痕和裂縫,顯然承受了遠超設計標準的壓力。

  岩壁和頂板不時有細小的碎石和煤塊「簌簌」掉落,砸在安全帽上發出「砰砰」的輕響,每一次都讓人的心隨之揪緊。

  通道時而寬敞,時而狹窄,有時需要彎腰側身才能通過。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般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原本預計半小時的路程,他們走了近四十分鐘,才終於抵達了礦車轉運平台,也就是通往各個作業面巷道的樞紐。

  何凱舉起礦燈,光束掃過幾個黑黝黝的巷道口。

  他仔細辨認了一下,指向其中一個低矮狹窄、看起來像是臨時開鑿的洞口,「應該就是這個。上次我來,就是從這個口子下去的,裡面就是西區,條件最差的那條巷道。」

  陳隊長湊近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洞口邊緣粗糙的岩石,眉頭緊鎖。

  洞口高度不足一米,寬度僅容一人匍匐通過,與其說是巷道,不如說是個「狗洞」。

  幾名救援隊員看著這個入口,臉上都露出了凝重和遲疑的神色。

  在這種極端狹窄、通風不良、且剛剛發生過冒頂事故的巷道里爬行,危險係數成倍增加。

  「何書記,礦工們……平時就是從這種地方進出,把煤挖出來的?」一個年輕的救援隊員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何凱沉重地點點頭,礦燈光束下,他的臉色異常嚴肅,「是的,上次我下來,親眼看見他們就是從這裡爬進爬出,用最原始的工具,在幾乎直不起腰的環境裡,一鍬一鍬地把煤挖出來,再拖出去。」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痛心,「這就是黑山鎮很多小煤礦的真實寫照。利潤建立在礦工的血汗和極高的安全風險之上。」

  隊員們沉默了,氣氛更加壓抑。

  「何書記,下面……情況到底有多危險?」另一個隊員問道,聲音有些乾澀。

  「危險,當然危險。」

  何凱沒有隱瞞,「上次我爬到一半就感覺到了,支護形同虛設,頂板隨時可能塌下來,而且越往深處,空間越小,溫度越高,空氣也更差,我們這次要去的冒頂區域,估計就在這條巷道的中後段,是條件最惡劣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位隊員,「但我們不下去,就永遠不知道裡面的人是否還活著,就永遠無法展開有效的救援,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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