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無知還是無畏
楊銳端起他隨身攜帶,印著偉人語錄的搪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
茶水入喉,他的聲音褪去了方才的凌厲,卻更顯沉冷,每個字都像鈍刀子割肉,在會議室每個人的心上慢慢磨著,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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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來清江市,有些人也在!」
他抬眼掃過全場,目光掃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你們市裡的書記、市長,當初是怎麼跟我保證的?有沒人記得?」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沒人敢應聲,沒人敢抬頭。
楊銳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發出「當」的一聲輕響,卻像驚雷炸在眾人耳邊。
「都不說話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冷笑,「行,既然你們沒人敢認,那我就以中央環保督察組的名義,約談你們市委書記龔麗君。」
李鐵生猛地抬起頭,原本慌亂的臉瞬間沒了血色,瞳孔驟縮,滿眼都是驚恐,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褲腿。
「楊組長!」
他慌忙起身,膝蓋撞到桌沿,疼得齜牙咧嘴也顧不上,聲音有些顫抖,「這件事我親自去查,一定查個水落石出,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您看……」
「你調查?」
楊銳猛地打斷他,眼神驟然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李鐵生,「我從不相信一個不誠實的人,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
他語氣不容置喙,「讓你們的書記、市長,現在就到睢山縣找我,我沒功夫等他們磨磨蹭蹭。」
李鐵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尷尬、難堪、屈辱一股腦湧上來,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他清楚,眼前這位副部級領導的威壓,比當初省紀委秦書記在場時,還要令人窒息。
他僵坐在椅子上,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過下巴,滴在襯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可他連抬手擦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楊銳緩緩站起身,椅子被他猛地向後推去,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半米遠,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何凱,語氣緩和了些許,「何凱,走,去你們睢山縣,我親自看看你們礦區的整改情況。」
何凱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楊銳會突然改變行程。
隨即他反應過來,連忙挺直腰板,語氣堅定,「好的楊組長!我這就帶路!」
他快步站起身,緊緊跟在楊銳身後,腳步不敢有絲毫拖沓。
經過李鐵生身邊時,何凱清晰地感覺到一道陰冷刺骨的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背上,帶著怨毒和不甘。
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車子駛離長源縣化工園區,楊銳朝何凱抬了抬下巴,「上車,坐我的車。」
何凱連忙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楊銳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方才臉上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疲憊,眼角的細紋也顯得愈發清晰。
「何凱,你提供的情況,太重要了。」
他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滿是感慨,「要是沒人發現,讓那些污水一直滲入地下,後果不堪設想。」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痛惜,「這些人,我不知道他們是無知,還是真的無畏,拿老百姓的生命健康當兒戲。」
何凱坐在一旁,腰板挺得筆直,「楊組長,我明白,這件事,我們睢山縣絕不會含糊。」
楊銳點了點頭,話鋒陡然一轉,「對了何凱,你們睢山縣的礦區,現在是什麼情況?」
何凱沒有絲毫隱瞞,如實匯報,「楊組長,縣裡已經開了專題會,決定徹底關停所有違規礦區,不再有任何僥倖心理。」
楊銳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瞭然,「我猜,多半是形勢所迫吧?」
何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楊組長您慧眼如炬,確實是這樣,常山礦業的汪兆祥涉案,就是馮副省長那個案子,現在他倒台了,常山礦業的資金鍊也徹底斷了,縣裡沒辦法,只能徹底關停。」
楊銳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裡閃過一絲釋然,「我聽說,前些天汪兆祥還搞了一場鬧劇,哄得你們縣裡不少領導給他站台?」
提到這件事,何凱的臉色又沉了下來,苦笑一聲,「楊組長,這事您都知道啊,那汪兆祥,從頭到尾就沒安好心,他就是想借著整合資源的名義,拉升公司市值,然後套現離場,根本沒想過要真的修復我們這裡的生態。」
「那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楊銳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期許。
何凱皺著眉,認真思索了片刻,緩緩說道,「楊組長,目前還有一些後續事宜沒捋清楚,但我已經有了初步計劃,打算引進一家綜合利用能源的企業,上大壓小,把所有小煤窯全部關停,同時全力推進生態修復工作。」
楊銳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很好,既解決了污染問題,也能帶動當地發展,對了,我聽說,這一個多月,你們已經在置換被污染的土壤了?」
提到這件事,何凱的眼睛亮了亮,連忙點頭,「對!已經接近尾聲了!我們一共置換出二十多萬方受污染的土壤,堆在柳蔭村外,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
說著,他的語氣又沉了下來,臉上露出難色,「說實話,我現在也挺發愁的,這麼多污染土,到底該怎麼處理,眼看雨季就要來了,要是被雨水沖了,後果不堪設想。」
楊銳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你說得對,這件事不能拖,必須儘快處理。」
他頓了頓,給出建議,「我的想法是,用化學處理的方法,把土壤里的重金屬化合物,轉化成不溶於水的化合物,這樣就能避免產生次生污染,也能徹底解決隱患。」
何凱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希望,「楊組長,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們現在也在聯繫專業的處理公司,但最大的問題就是……沒錢。」
楊銳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著他,「何凱,你是不是已經去長源縣,談污染賠償的事了?」
何凱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語氣帶著無奈,「對,我提了這件事,但他們態度強硬,根本不願意出那麼多錢,我們初步核算,這次污染造成的損失,超過三千萬,可他們只願意拿出三百萬,連零頭都不夠。」
楊銳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車廂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在迴蕩。
幾秒後,他緩緩開口,語氣不容置喙,「行了,這件事不用你費心了,等會兒你們市委書記來了,我來跟她說。」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何凱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許,「今天就不難為你了,你現在通知你們縣裡的領導,也都來柳蔭村的堆土場,我要讓他們都親眼看看,污染的後果有多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