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何凱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秦嵐。
秦嵐輕輕頷首,默然起身,眼底帶著一絲複雜的沉色,沒有多問一句。
三人一同走出酒店大廳,樓下路邊停著一台黑色商務車。
林曉快步上前拉開后座車門,側身示意兩人上車。
厚重的車門合上,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車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壓抑的氛圍悄無聲息籠罩下來。
剛才還強撐著鎮定的林曉,肩膀驟然一垮,緊繃的情緒徹底繃不住了,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眼眶瞬間泛紅。
「何縣長……我爸爸快不行了。」
她咬了咬下唇,壓住哽咽,「他撐了好幾天,一直不肯閉眼,就等著見你最後一面。」
何凱指尖輕輕抵在膝蓋上,身體坐得筆直,沉默著點了點頭,沒有開口說話。
腦海里關於林小龍的過往碎片快速翻湧。
在他的固有認知里,林小龍從來都不是什麼善人。
盤踞睢山多年,壟斷砂石、插手工程、黑白通吃,是縣裡人人忌憚的老牌地頭蛇,也是他上任後掃黑除惡、整治亂象的重點關注對象。
可隨著一樁樁案情浮出水面,他漸漸發現,自己從前看到的只是表象。
這人身上藏著太多被掩蓋的秘密,遠非標籤化的「黑心商人」四個字可以概括。
車子一路疾馳,穩穩停在市中心醫院門口。
林曉領著兩人快步走進門診大樓,直達頂層專屬VIP病區。
這裡沒有普通病房的消毒水刺鼻味,裝修精緻寬敞,布局雅致大氣,與其說是病房,倒不如說是一間頂級高檔客房,私密性拉滿。
何凱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病床之上,心頭猛地一沉。
曾經在睢山翻雲覆雨、抬手就能攪動商界格局的林小龍,此刻徹底變了一副模樣。
整個人深深陷在柔軟的被褥里,身形枯瘦乾癟,比上次見面又消瘦了整整一圈。
原本方正飽滿的臉型徹底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兩腮深深凹陷,皮肉鬆弛耷拉著,滿是褶皺。
整張臉透著一層死氣沉沉的土黃,蒙上了一層瀕死的灰敗質感,毫無血色。
透明的氧氣面罩牢牢扣在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費力,肩膀跟著大幅度起伏拉扯,喉間溢出細碎又嘶啞的風箱聲。
進氣艱難,出氣粗重,短短几秒的呼吸,都耗盡了他全身僅存的力氣。
何凱瞳孔微縮,心底滿是唏噓。
誰能想到,往日裡在睢山橫著走的林小龍,如今會虛弱到連自主呼吸都成了奢望。
聽見腳步聲,察覺到有人進來,病床上的林小龍明顯有了反應。
原本渙散呆滯的眼神,艱難地聚焦過來,眼底硬生生擠出一絲光亮,胸口起伏的幅度都下意識大了幾分。
林曉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貼在他耳畔仔細聽了片刻,又抬手輕輕幫他順了順胸口,片刻後直起身,看向何凱和秦嵐。
「何縣長,我爸想單獨跟您聊幾句。」
她說著看向秦嵐,兩人眼神短暫交匯,無需多言,已然默契十足。
秦嵐微微點頭,主動轉身走出病房,輕輕帶上房門,把獨處的空間留給了兩人。
病房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林小龍粗重艱難的呼吸聲。
何凱拉過床邊的椅子,緩緩坐下,看著眼前枯槁憔悴的林小龍,「林總,怎麼折騰成這樣了。」
林小龍費力轉動了一下眼珠,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虛弱的幾乎看不見。
這一個簡單的表情,幾乎耗盡了他全身力氣。
「何縣長……總算……等到你了。」
他氣息斷斷續續,說話格外艱難,卻依舊執著地想要掙扎著坐起身。
何凱連忙伸手扶住床頭電動調節按鈕,輕輕往上調升病床角度,讓他能半靠著休息,不用再費力支撐身體。
靠在床頭緩了好一會兒,林小龍積攢夠一絲微弱的力氣,才繼續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何縣長,我知道……你是睢山這麼多年,難得的真心幹事、清正為民的好領導,有些壓在心底一輩子的話,我只敢說給你聽。」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深重的悔恨。
「我當初在黑山鎮砸錢投資、搞產業,外人都以為我是擴張生意、搶占市場,其實……我是在贖罪。」
「贖罪?」何凱眉峰微挑,低聲反問。
林小龍輕輕閉上眼,往事翻湧,語氣里滿是不堪與愧疚。
「我的第一桶金,就是黑山鎮挖礦賺來的,二十年前,我礦上出過一次重大事故,塌了巷道,死了好幾個人。」
他喉結滾動,聲音帶著濃濃的顫音,藏著二十年的煎熬。
「那時候我年輕心黑,眼裡只有錢,怕賠錢、怕追責、怕礦場關停,硬是壓下了消息,沒救人、沒上報、沒賠償,那幾條人命,就這麼被我草草掩埋,爛在了黑山鎮的山裡,這件事,我在心裡藏了整整二十年,日夜難安。」
何凱沉默著,指尖輕輕抵在膝蓋上,沒有插話,只是微微點頭,靜靜聽著他的懺悔。
「後來我不敢再挖礦,轉行做建築、搞建材。」
林小龍繼續緩緩訴說,語氣滿是自嘲,「錢越賺越多,野心也越來越大,人心貪得無厭,賺錢真的會上癮,為了利益,我不擇手段壟斷了全縣砂石料場,打壓同行、勾結人脈,壞事做盡,把睢山的市場攪得烏煙瘴氣。」
「我以為有錢能擺平一切,直到後來身體徹底垮了。」
他輕輕搖頭,眼底滿是無奈與苦澀。
「省城、京城、國外的醫院我都跑遍了,病根早就紮根了,無藥可醫,只能靠著藥物勉強吊著一口氣,苟延殘喘。」
「所以你後來大舉回鄉投資,幫扶鄉鎮產業,就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過錯?」何凱輕聲追問。
「是。」
林小龍重重喘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牽掛,「我這輩子作惡太多,沒什麼好留戀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林曉。」
提到女兒,他的聲音瞬間哽咽,眼底泛起水光,虛弱的身體微微顫抖。
「她從小沒媽,被我護得太單純,涉世未深,我死了之後,沒人護著她,這人心險惡、利益至上的商界,還有縣裡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她根本扛不住……」
看著林小龍滿心牽掛、瀕臨絕望的模樣,何凱抬手輕輕打斷他的自責,語氣沉穩篤定。
「林總,你安心養病,林曉性格通透、做事踏實,遠比你想像的堅強,而且只要我在睢山任職一天,就會盡全力守住底線,給所有人創造一個相對公平的環境,絕不會讓小人肆意作惡、肆意欺壓。」
這句承諾落地沉穩,擲地有聲。
林小龍渾濁的眼底瞬間亮起一絲微光,他顫抖著抬起枯瘦冰涼的手,緊緊攥住何凱的手掌,力道微弱卻格外堅定。
「多謝你,何縣長……我還有最後一件事,必須提醒你,事關安危。」
他氣息驟然急促,語氣帶著濃重的警示。
「欒家兄弟!他們現在把你當成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欒克勤已經悄悄回清江了,人大概率就藏在睢山境內,暗處蟄伏,你千萬千萬要小心!」
何凱眼神驟然一凝,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滿是意外。
欒克勤這個名字,他早有耳聞,是潛藏在睢山幕後的一大隱患,此前一直銷聲匿跡,無人知曉行蹤。
「你怎麼知道他回來了?」
林小龍喉頭滾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低聲吐出一句話。
「他……托人找過我,想讓我和他們合作一起把你搞臭,他們還想幹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