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奉陪到底
市委辦公室里，煙氣緩緩升騰。
顧明山緩緩放下紅色座機，肩膀微微鬆弛，長長吐出一口悶在胸口的濁氣。
剛才和何凱的通話，讓他感覺更加鬱悶。
在所有人看來這都是一個落井下石的好機會。
但如果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他也會被反噬。
他側頭看向身側站著的宣傳部長周鳴，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聲響沉悶，帶著幾分追責的壓迫感。
「周鳴，我問你，網上十幾位百萬粉絲網紅扎堆直播，全網熱度居高不下，輿情徹底炸開了鍋，你們宣傳部怎么半點動靜都沒有？」
周鳴身子微僵，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苦色，連忙上前半步解釋。
「顧書記，不是我們不處置，是根本不敢動、沒法動，這種群體性民生輿情，越壓制反彈越瘋狂，現在全網都在盯著柳城，但凡我們刪帖控評，立刻就會被扣上官威壓民、掩蓋真相的帽子，只會把熱度炒得更高，得不償失。」
一旁的陳雅琴抱著手臂，眉頭緊鎖，眼底滿是憤憤之色，接過了話頭。
「周部長，說到底還是你們宣傳部應對滯後、束手束腳，再這麼放任下去，顧書記這些年在柳城穩下來的大好發展局面，就要徹底毀於一旦了，多少年積累的口碑，今天一天就丟得乾乾淨淨。」
她語氣里滿是惋惜，實則句句落井下石。
也不知道這大好局面是什麼。
「說到底，都是何凱的問題，做事向來不管不顧、橫衝直撞，只顧著自己立威，完全不考慮全局後果，現在好了，捅出這麼大的婁子，徹底引火燒身，反倒讓整個柳城市跟著他蒙羞。」
「就是，這個人從來就不是個省油的燈，我可聽說田市長對這個人都很頭疼！」
「我覺得由他去，反正這件事是他惹得，到時候...」
顧明山抬手止住了兩人的言語，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行了，你們兩個都回去各司其職，守好自己的口子，這件事我親自向省里匯報對接。」
周鳴和陳雅琴對視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大門合上，隔絕了外界動靜。
偌大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顧明山慢悠悠掏出一支煙，點火、深吸。
煙霧入肺，他緊繃多日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嘴角悄然勾起一抹隱晦的弧度。
看著何凱深陷困局、進退兩難。
現在不但上千人圍住市政府大樓，又是全網聲討。
他心底竟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鬆弛與快意。
何凱來了柳城之後，大刀闊斧破局，掀翻潛規則、觸碰固有利益，處處壓著他的節奏走，早已讓他心生芥蒂。
如今何凱自食惡果，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幾口煙燃盡，他抬手將菸蒂精準摁滅在菸灰缸里，火星轉瞬熄滅。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指尖在號碼盤上快速划過，撥通了省里韓書記的專線。
電話接通的瞬間，顧明山語氣立刻染上凝重，姿態端正，儼然一副憂心工作的一把手模樣。
「韓書記，向您匯報，我們柳城突發大規模群體性事件，上千群眾圍堵市政府，場面失控，性質十分惡劣。」
聽筒里立刻傳來韓書記帶著不滿的冷硬聲音，沒半點客套。
「我早就收到消息了，不止我，開遠書記也全程知情，事情鬧了這麼久，你現在才匯報？之前幹什麼去了？」
顧明山臉上笑意不變，語氣卻滿是無奈，刻意甩乾淨所有責任。
「韓書記，我也是有心無力，我第一時間就聯繫了何凱，明確讓他動用警方力量快速處置、平息事態，可他完全不聽安排，執意要靠自己的方式化解矛盾，不肯穩妥處置，硬生生讓事態發酵，給咱們柳城乃至全省抹了大黑。」
「你是柳城市委書記，是第一責任人！」
韓永偉語氣愈發嚴厲，「下屬失控、事態失控，你為什麼不主動出手干預？你要搞清楚，你才是柳城市的一把手！」
顧明山喉嚨一哽，剛想開口辯解。
聽筒里的聲音再度響起，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多餘的話不用多說，立刻把事態平息乾淨！如果處理不好，你親自到省里，當著開遠書記的面解釋！」
話音落下，電話被直接掛斷。
忙音傳來，顧明山臉上的無奈瞬間褪去，眼底只剩冷沉。
他靜坐兩秒，沒有半分猶豫，再次撥通電話，打給了王輝。
電話剛接通，他的質問便徑直砸了過去，語氣凌厲十足。
「王輝，你們公安局是徹底癱瘓了？外面鬧得天翻地覆，你人在哪？在幹什麼？」
王輝那邊背景音安靜沉穩，語氣不慌不忙，條理清晰。
「顧書記，我這邊正在落實何市長的專項部署，處理重點維穩工作，市府門口我已經安排足量警力駐守，只維持現場秩序，分隔人群、疏導交通，堅決杜絕踩踏、衝突、傷亡事件，現場局勢整體可控。」
「可控？」
顧明山拔高聲調，語氣滿是怒火，「現在全網直播，上千人圍住了市政府，你跟我說可控？你拿什麼保證不出問題？」
他不給王輝任何解釋的機會，直接下達強硬指令。
「立刻集結特警隊伍趕赴現場！這群人聚眾圍堵、衝擊黨政機關，性質極其惡劣，必須強硬處置、當場驅散，對於主謀，必須立刻抓捕！」
「顧書記，這好像不妥！現在現場都是普通務工群眾，強行出動特警，極易激化矛盾……」
「不用跟我解釋！」
顧明山厲聲打斷，語氣帶著絕對的權威壓制，「這是市委的正式命令，立刻執行！」
電話驟然掛斷，不留半點商量餘地。
與此同時，何凱的辦公室座機、私人手機接連響起，鈴聲此起彼伏，一刻不停。
清江市委書記龔麗君的電話，語氣溫和克制，耐心詢問事態、叮囑穩妥處置，沒有半句苛責，只是單純提點。
可緊隨其後田茂生的電話，便是全然不同的畫風。
聽筒里傳來劈頭蓋臉的嚴厲呵斥，字句帶刺、語氣冰冷，全程沒有任何傾聽，只顧著追責問責。一番痛斥過後，丟下幾句狠話，田茂生直接掛斷電話，忙音刺耳。
何凱握著手機，神色平靜，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剛才的怒斥與施壓都落不到他身上。
沒過多久，王輝的電話打了進來，語速急促，帶著明顯的為難。
「何市長，剛才顧書記親自給我打電話，強行下令，讓我立刻調集特警隊伍，去市府現場強制執行、驅散人群。」
何凱指尖輕輕摩挲著手機邊緣，語氣平淡，精準點破要害。
「說白了，就是想強行激化矛盾，變相鎮壓群眾，對吧？」
「他沒明說鎮壓，但指令強硬，必須動用特警力量……」王輝語氣遲疑，左右為難。
何凱直接出聲打斷，語氣篤定，氣場沉穩。
「王輝，你穩住心神，別亂陣腳，你現在手裡的維穩工作，才是徹底化解這場風波的關鍵，釜底抽薪，方能徹底除根，市府門口的事，你不用理會顧明山的指令，原地待命，守住底線即可。」
「明白！」
掛斷電話，何凱抽出一支煙，抬手點燃。
煙霧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眉眼，卻沒遮住他眼底的清明。
短短半天的風波、一通通來自各方的施壓電話，讓他徹底看透了柳城官場的底層邏輯。
他強硬拆除豆腐渣工程、斬斷資本利益鏈、整治官場亂象，早已動了盤踞柳城多年的龐大利益共同體蛋糕。
今日所有的圍堵、抹黑、施壓，都是對方蓄謀已久的反噬。
顧明山突然強硬下令出動特警，屬實超出了他的初步預料。
但僅僅幾秒，他便徹底想通了其中關竅，心底一片冰涼。
這不是顧明山履職盡責、急於維穩，這是一個精心布置、殺人不見血的惡毒深坑。
一旦特警全副武裝現身市府門前，強行驅散普通群眾，現場氛圍會瞬間炸裂。
到時候全網直播鏡頭聚焦，輿論會瞬間反轉。
百姓維權、官員暴力鎮壓的標籤會牢牢貼死，事態性質徹底蛻變，從簡單的薪資就業糾紛，變成官民對立的重大輿情事故。
事後追責，所有人都會默契甩鍋、置身事外。
下令的顧明山可以推脫是基層執行偏差、處置不當。
煽動鬧事的肖仕鈞可以隱身幕後、無人追責。
唯獨他何凱，是這場風波的源頭，是所有人矛頭指向的焦點。
還有服從調度的王輝，會被當成替罪羊、背鍋俠。
屆時百口莫辯，滿身是嘴也說不清是非。
輕則調離崗位、黯然離場，重則問責查辦、徹底沉淪，下場遠比之前落馬的蘇建峰還要慘烈。
一口深坑，藏於無形，步步陰毒，招招致命。
煙霧繚繞間，何凱輕輕吐出一口煙圈，眼底沒有慌亂，反倒燃起一抹銳利的鋒芒。
既然對方不惜鋌而走險、下死手挖坑，那這場博弈，他便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