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最高境界


  一夜寒風過境,柳城市府大院再次恢復了平靜。

  昨日上千人圍堵、人聲鼎沸的亂象,像是從未發生過。

  地面不見半片紙屑、半點雜物,警車的輪胎印被晨風吹乾,喧鬧與對峙盡數褪去,只剩清晨的寂靜肅穆。

  官場裡的風波大抵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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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起時翻天覆地,風落時了無痕跡。

  來往的工作人員步履匆匆,神色如常,仿佛昨日那場險些掀翻整個柳城政壇的群體性事件、全網沸騰的輿情危機,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所有人都是這座城市、這個官場的過客。

  功過對錯,一時無人評說,唯有時間能沉澱真相,記下誰在渾水摸魚,誰在踏實幹事。

  但有些人的落幕,才剛剛開始。

  牛管軍說到做到,半點不拖泥帶水。

  身為省紀委空降的高配代理紀委書記,他手握實權、立場中立,不依附柳城任何一方勢力,行事殺伐果斷。

  昨夜會議落定的瞬間,他便立刻啟動專項審查,連夜約談住建局、自然資源局一眾正職、副職幹部,挨個摸底排查,沒有給任何人喘息串供的機會。

  普通幹部由紀委辦案人員對接問詢,唯獨分管住建、工程領域的市委常委、副市長張利民,牛管軍決定親自談話。

  對方是市委常委、班子領導,級別擺在那裡。

  如今他是以柳城紀委書記的屬地職權問話,而非省紀委監察二處的上級身份,分寸、尺度、節奏,必須拿捏得精準到位。

  清晨八點,天色微亮,薄霧還籠罩著整棟辦公大樓。

  張利民準時出現在紀委辦公室門口。

  一夜未眠,他眼底布滿紅血絲,卻刻意收拾得一絲不苟,西裝平整、領帶端正。

  顯然一整晚的時間,他都在自我心理建設,強行壓下慌亂,給自己拼湊底氣。

  推門而入時,他步伐平穩,脊背挺直,刻意擺出一副坦然無愧的姿態。

  牛管軍坐在辦公桌後,指尖捏著一隻青瓷茶杯,沒有抬頭看人,只淡淡開口。

  「張市長也是柳城深耕多年的老人了,我一大早請你過來,你心裡就一點想法都沒有?」

  張利民拉開椅子坐下,下頜線繃得緊實,面部肌肉完全放平,嘴角平直無起伏,語氣平穩無波。

  「牛處長,海豐產業園鬧出這麼大的質量問題,我確實有履職不到位的地方,我一直以為有住建局層層監管、全程把控,項目不會出紕漏,說到底,是我太過鬆懈、疏於督查。」

  一套說辭滴水不漏,把所有問題都歸結成「工作大意」,避開了瀆職、利益勾連的核心要害。

  牛管軍終於抬眼,杯口湊近唇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細碎的茶葉沫在溫水裡輕輕打轉,緩緩沉底。

  他的動作很慢,不慌不忙,自帶紀委審訊獨有的壓迫感。

  對面的張利民看似鎮定,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卻悄悄蜷縮,指節微微泛白。

  老紀檢最擅長觀人識人,對方這種強行撐起的平靜,在他眼裡漏洞百出。

  人在心存僥倖、刻意偽裝的時候,永遠是心理防線最脆弱、最容易被攻破的時刻。

  牛管軍淺淺抿了一口熱茶,將杯子輕放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你何止是大意,要不是何市長現場突擊檢查,一錘砸出豆腐渣工程的真相,這顆埋在柳城民生根基里的定時炸彈,不知要拖到何時才會爆炸,屆時後果不堪設想。」

  「你有沒有想過,幾百上千人在那些建設質量差的如同豆腐渣一樣的廠房裡工作,一旦出事,你一個副市長能頂得住?估計那時候恐怕顧書記都頂不住!」

  「是,您說得對。」

  張利民立刻點頭,順勢附和,「何市長務實肯干、敢於碰硬的作風,確實值得我們所有幹部學習反思。」

  他很聰明,不辯解、不反駁,順著對方的話捧高何凱,試圖用端正的態度淡化自身問題,矇混過關。

  牛管軍眼神微沉,直戳要害。

  「質監站方平早前已經發現施工異常,第一時間向住建局一把手吳安平匯報,但這個吳安平卻不予理會,他沒辦法,越級找到你分管領導這裡。」

  「你不僅沒有核查問題、叫停項目,還當眾訓斥方平小題大做、耽誤工作,張市長,這件事你怎麼解釋?」

  張利民瞳孔微縮,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腦海飛速轉動,倉促找補說辭。

  「牛處,我記起來了,那天我手頭積壓了幾項緊急工作,公務繁雜,誤以為只是施工細節小問題,方平同志有些誇大其詞,我當時確實態度粗暴、耐心不足,回頭我會主動找方平同志道歉,檢討自身問題。」

  「一句道歉就夠了?」

  牛管軍靠向椅背,語氣清淡卻鋒利,「往小了說是工作浮躁、態度敷衍,往大了說,這就是典型的監管瀆職,漠視民生安全。」

  話音落下,辦公室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牛管軍話鋒一轉,步步緊逼。

  「那你談談,住建局局長吳安平,你怎麼看?」

  張利民喉結狠狠滾動一下。

  他昨晚就聽聞消息,吳安平已經被連夜帶走問話,此刻大概率已經吐口交代問題。

  心底的慌亂瞬間翻湧上來,層層壓制著他的理智。

  他刻意放緩語速,刻意疏離關係。

  「牛處,吳安平平日工作也算勤懇,就是官僚作風重了些,做事拖沓、推諉扯皮,至於其他問題,我確實沒有發現。」

  「哦?」

  牛管軍挑眉,「只是作風問題?你覺得,他會不會主動交代其他問題?他自身,到底有沒有貓膩?」

  這一句追問,徹底擊潰了張利民的心理防線。

  他額頭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順著太陽穴緩緩滑落,語氣瞬間急促,急於切割脫身。

  「牛處,這我真不清楚!您可以批評我懶政、批評我不作為,我都認,但吳安平的個人問題,不能強行和我牽扯在一起!」

  話一出口,張利民心裡瞬間咯噔一下,滿心懊悔。

  越是急於撇清,越是顯得心虛刻意,反倒坐實了兩人之間存在隱秘關聯。

  牛管軍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帶著幾分看透一切的戲謔,不緊不慢開口。

  「有意思。我們還沒正式對吳安平啟動深度審查,張市長倒是先急著和他劃清界限了。」

  一句話,誅心入骨。

  張利民瞬間閉緊嘴巴,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雙眼死死盯著面前的茶杯,盯著水裡沉沉浮浮的茶葉,指尖死死扣著杯壁,渾身僵硬。

  辦公室陷入死寂,只剩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安靜得讓人窒息。

  牛管軍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兩口,全程沉默,用極致的安靜壓迫對方的心理防線。

  良久,他才淡淡出聲。

  「張市長,很熱?滿頭大汗的。」

  張利民慌忙抬手,胡亂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動作倉促狼狽。

  「不熱、一點都不熱。」

  他抬頭看向牛管軍,眼神帶著掩飾不住的懇求,「牛處,要是沒別的問題,我能不能先回去?何市長早上還給我安排了工作任務,耽誤不得。」

  牛管軍輕輕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節奏緩慢,壓迫感十足。

  「工作不急。我們的談話,還沒結束。怎麼,需要我給何市長打個電話,幫你請假嗎?」

  「別別別!」

  張利民瞬間方寸大亂,連忙抬手擺手,坐姿徹底繃不住了,身體微微前傾,滿是慌亂。

  「不用不用!工作晚點再說,談話要緊!牛處您繼續問,我一定如實回答、全力配合!」

  他徹底慌了。

  他摸不准牛管軍的底牌,更怕對方真的聯繫何凱,反而暴露自己心虛逃避的模樣,落得更大的把柄。

  牛管軍看著他慌亂失態的模樣,神色依舊平淡,語氣慢悠悠的,帶著極強的心理攻勢。

  「其實我也沒多少問題要問。」

  「我受省紀委指派駐紮柳城這麼久,聽到過不少傳言,傳得沸沸揚揚、神乎其神,起初我一概不信,只信證據。」

  張利民立刻接話,語氣急切。

  「都是謠言!全是外人胡亂造謠、搬弄是非的假話!」

  牛管軍低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

  「我還沒說是什麼事、什麼傳言,張市長怎麼就篤定是謠言?」

  張利民臉色瞬間煞白,嘴唇乾澀發白。

  他慌忙端起茶杯猛灌一口,茶水滾燙,嗆得他喉嚨微澀,卻不敢有半點失態。

  微微顫抖的手腕,徹底出賣了他強裝的鎮定。

  心理防線,已然瀕臨崩塌。

  牛管軍緩緩起身,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將張利民完全覆蓋,壓迫感瞬間拉滿。

  他放緩語速,字字清晰,直擊核心。

  「遠的舊帳我們暫時不提,就說近期兩件事。」

  「第一,蘆崗鄉金家違規圈占的建設用地,審批流程一路綠燈,背後是誰在簽字放行、保駕護航?」

  「第二,海豐集團肖仕鈞,深耕柳城多年,項目從不缺審批、從不缺通融,你和他之間,到底有多少未結清的牽絆、未斬斷的利益糾葛?」

  兩道問題砸下,沒有給對方半點喘息餘地。

  張利民渾身一震,胸腔發悶,呼吸瞬間滯澀,整個人徹底僵在椅子上,大腦一片空白。

  牛管軍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不再追問,淡淡收尾。

  「今天就到這裡,不耽誤張市長的寶貴時間。」

  「好好回想,但凡有遺漏的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說明,當然,你主動向顧書記坦誠匯報,也算主動糾錯、態度端正。」

  說完,他轉身看向窗外,留給張利民無盡的沉默與煎熬。

  真正的審訊,從不是逼問口供,而是給對方一把自我撬開嘴的鑰匙,讓對方在無盡的猜忌、恐懼、自我懷疑中,徹底潰敗。

  這才是面對這些問題官員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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