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妥協


  林曉東沒有食言。

  從何凱辦公室離開後,他第一時間直奔市紀委,主動遞交書面檢查,完整交代所有問題,悉數上繳任職期間收受的全部回扣贓款。

  全程態度端正、坦白徹底,沒有一絲隱瞞推諉。

  何凱隨後主動對接牛管軍,據實佐證林曉東的日常履職表現、主動認錯的誠懇態度。

  牛管軍依規梳理案情、完善材料,隨即向省紀委黃喻良書記專項請示。

  最終敲定處理結果,對林曉東予以記過處分,不予撤職、不移交司法。

  圈內人都清楚,這份處分輕得超乎尋常。

  林曉東數年累積的涉案金額並不算小數目,放在以往,輕則免職調離,重則立案追責。

  如今僅落一紙記過,算得上是寬大處理的典型案例。

  請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省里此舉用意通透,擺明了是愛惜實幹人才,特意借柳城此案立規矩、樹導向。

  全省幹部都能看見,紀委辦案從來不是一罰到底、一刀切,坦白從寬、知錯能改,永遠有退路。

  再次被請到紀委辦公室談話,看到最終處分文件時,林曉東捧著紙張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低頭盯著紙上的處分結論,眼眶瞬間泛紅,喉頭反覆滾動,幾度險些當場落淚。

  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轟然落地,劫後餘生的慶幸,徹底擊潰了他連日來的緊繃與煎熬。

  有人歡喜,就有人滿心怨懟。

  市委辦公樓,顧明山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消息傳到他耳朵里時,他手裡的鋼筆狠狠頓在辦公桌上,筆尖硬生生戳出一個墨點。

  在他的官場邏輯里,圈層站隊,從無折中。

  林曉東是他親手提拔的嫡系,如今反水投誠何凱,便是背叛。

  這樣的人,既然自己用不了,就絕不能留給對手。

  哪怕徹底毀了對方的仕途、徹底廢掉這枚棋子,也不能讓何凱白白收下一員得力幹將。

  此刻的顧明山尚且不知,這份從輕處分,並非牛管軍私自決斷,而是省紀委敲定的最終結論。

  他很清楚林曉東不乾淨,但他也不知道林曉東會主動交代問題。

  午後時分,牛管軍推門走進了市委書記辦公室。

  他身姿挺直,手裡捏著一疊規整的公文,步履從容,沒有半分下屬的拘謹。

  「顧書記。」

  牛管軍將文件輕輕放在桌面,「林曉東一案的處置結果,我此前已電話向您匯報,按照流程,市委需要正式行文上報省紀委,今天需要您簽字確認。」

  顧明山抬眼,目光落在公文上,指腹反覆摩挲著文件邊緣,遲遲沒有落下筆。

  雖然他保持著鎮定,但內心卻已經翻江倒海。

  對於林曉東的處理簡直就是蜻蜓點水,實在是不值一提。

  他抬眸看向牛管軍,語氣帶著試探與拿捏。

  「牛處,這麼從輕處置,省紀委那邊真的能認可?我們貿然遞上這份公文,會不會讓省里覺得柳城執紀不嚴、尺度鬆散?」

  牛管軍沒接他的話茬,側身伸手,直接拿起顧明山桌擺的高檔香菸,抽出一支自顧點燃,動作自然隨意,半點不客氣。

  淡藍色的煙霧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眉眼,卻襯得語氣愈發篤定。

  「顧書記,紀檢政策我比誰都清楚。」

  「林曉東涉案屬於行業作風問題,錢款往來清晰、社會危害極小,最重要的是主動投案、全額退贓、坦白徹底,對於這位同志按照政策是以教育為主、懲戒為輔,完全貼合省里的執紀導向,一紙記過處分,尺度剛剛好,沒有半點逾矩。」

  顧明山盯著他吞吐的煙霧,沉默片刻,也抬手點了一支煙。

  煙霧入喉,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卻壓不住眼底的不甘。

  他太清楚林曉東的價值。

  年輕、高學歷、腦子活、執行力強,是實打實的實幹型人才,好好打磨,絕對是能扛事的骨幹。

  可就是這樣一個自己一手栽培起來的人才,如今徹底倒向了何凱。

  顧明山吐出一口煙霧,語氣陡然硬了幾分,帶著明顯的駁斥意味。

  「牛處,這個結果我不能認同。」

  「此前市委宣傳部長周鳴、前副市長郭濤,全部從嚴從重處理,無一例外,林曉東同樣是處級幹部,同樣存在違紀問題,憑什麼他就能特殊對待?」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語氣愈發嚴厲。

  「紀委這份處置,未免太過蜻蜓點水!長此以往,官場風氣怎麼端正?是不是幹部只要事後懺悔認錯、主動坦白,之前的違紀問題就能一筆勾銷?這未免太兒戲,太沒有震懾力了!」

  牛管軍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眼底卻毫無笑意。

  眼前的爭執、雙標式問責,早在他和何凱的預判之中。

  顧明山從來不在乎執紀公平,他在乎的,從來都是權力得失、陣營輸贏。

  說到底,就是不甘心一名得力下屬改換門庭,不甘心何凱藉此收攏人心、壯大勢力。

  「顧書記,兩類案件,性質天差地別,根本沒有可比性。」

  牛管軍掐滅菸頭,語氣乾脆利落,逐條拆解,不留情面。

  「周鳴履職不作為,放任輿情泛濫,刻意縱容抹黑實幹幹部,郭濤涉嫌收受境外資金,問題觸及刑事紅線,屬於原則性、根本性違紀,從嚴處置是必然結果。」

  「反觀林曉東,無利益輸送勾結、無重大瀆職惡行、未造成任何公共危害,唯一過錯是作風不端、違規謀利。主動坦白、全額退贓、真心悔過,完全符合從輕執紀標準。」

  顧明山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底戾氣翻湧,寸步不讓。

  「道理我不聽。總而言之,這份公文,市委不能蓋章上報。」

  「如果紀委執意要這般從輕處置,那我們就各持己見,把雙方不同意見,同步上報省紀委、省委組織部,讓上級來定奪!」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滯,拉扯感拉到極致。

  顧明山篤定自己是市委一把手,屬地話語權最重,牛管軍即便手握省紀委授權,也不敢公然和屬地市委撕破臉皮。

  可他低估了牛管軍的強硬,也低估了省里此次立規矩的決心。

  牛管軍神色未變,抬手直接伸向辦公桌角落那台紅色專線座機。

  指尖落在聽筒上,動作乾脆果決。

  「顧書記既然執意要爭,那簡單,我們現在當場致電省紀委黃喻良書記,讓領導親自定調,看看這份處分,到底合不合規、能不能過。」

  聽筒剛被拿起一寸,顧明山瞳孔驟然一縮,身體下意識前傾,抬手死死按住了牛管軍的手背。

  他的力道極大,指節泛白,掌心微微冒汗。

  紅色座機是直通省核心的專線,一旦撥通,性質就徹底變了。

  這不再是柳城市委、市紀委的內部分歧,而是他這個屬地一把手,公然對抗省里既定決策、阻礙執紀落地。

  真鬧到省里,他不僅占不到半點便宜,還會落下格局狹隘、私心作祟、阻撓幹部糾錯整改的壞印象。

  得不償失,純屬自討苦吃。

  顧明山繼續按住聽筒,語氣生硬,帶著被迫妥協的憋屈。

  「牛處,何必把小事鬧到省里,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牛管軍笑了笑,「顧書記啊,既然我們的意見不統一,那也只能讓上級做一個裁決,這樣是不是大家都可以心服口服了!」

  說著他鬆開座機,又掏出了手機。

  顧明山的臉色更加難看,「牛處,差不多就行了,你這不就是要拿捏我嗎?」

  牛管軍順勢停手,抬眼看向他,不說話,只靜靜等著他表態。

  短短數秒的對峙,卻像過了很久。

  顧明山眼底的強勢一點點褪去,心裡徹底透亮。

  牛管軍敢這般有恃無恐,擺明了是手握省里的尚方寶劍,這件事早已塵埃落定,根本沒有周旋、爭執的餘地。

  他再強硬,也只是自取其辱。

  良久,顧明山指尖緩緩鬆開,手臂無力垂落,渾身的氣勢瞬間泄了大半。

  他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透著一絲不甘的沙啞。

  「行。」

  「電話不用打了,這份文件,我簽。」

  話落,他伸手拿起鋼筆,筆尖落在紙面,卻遲遲沒有落下,眼底藏著最後的算計。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牛管軍,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紀委有你的誡勉談話、紀律處分,這是紀檢層面的處置,但林曉東是市委管理的幹部,市委也要介入審查、重新考核,後續我會親自和他談話,全程跟進他的整改情況,他的崗位狀態、工作表現,必須由市委重新界定。」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也是無聲的反擊。

  簽字認輸可以,但他必須守住市委對幹部的管理權,變相拿捏林曉東,敲打這個叛離自己的嫡系,也變相制衡何凱收攏人心的步伐。

  牛管軍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沒有反駁,微微頷首。

  「可以,執紀歸紀委,管人歸市委,各司其職,合情合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