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夜訪市委書記家
傍晚六點半,市委大院的車流漸漸散去。
喧囂褪去,只剩巍峨的市委辦公大樓靜立在暮色里。
顧明山的黑色專車緩緩駛入院門,車身停穩,車門開合,帶起一陣微涼的晚風。
今天他回得格外早。
更反常的是,平日裡準時準點在校辦公室忙碌、極少提前歸家的李艾,今天居然先一步回了家。
外人眼裡,這對夫妻是柳城官場的模範搭配。
顧明山主政一方,手握全市大權。
李艾這個市一中校長,體面端莊、桃李滿園。
人前永遠相敬如賓、舉止得體,儼然一對事業家庭雙圓滿的官宦夫妻。
只有身處其中的兩人清楚,這段婚姻早已內里空洞、貌合神離。
今日雙雙提早歸家,談不上冰釋前嫌、重歸和睦,只因為他們那個獨生子顧海亮,又捅破了天大的窟窿。
顧明山推門進屋,玄關燈火通明,客廳卻冷清得嚇人。
茶几空蕩蕩的,沒有熱茶、沒有果盤,廚房灶台冰冷,鍋里半點熱氣都無,整棟房子透著一股死寂的冷。
偌大的複式洋房,裝修精緻奢華,卻毫無半點菸火人氣。
李艾正站在客廳窗邊打電話,指尖捏著手機,背脊繃得筆直,語速極快,語氣壓得極低,像是在極力遮掩什麼。
聽見玄關動靜,她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掐斷通話,轉身邁步走進主臥。
「砰」的一聲。
臥室門重重合上,落鎖的細微咔嗒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硬生生將夫妻二人隔成了兩個世界。
顧明山站在原地,抬手鬆了松領帶,喉結重重滾動一下。
片刻後,他走到沙發落座,指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銜在唇邊,打火機連續兩聲輕響,一簇火苗終於燃起。
煙霧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緊繃的眉眼。
他心裡透亮,這次顧海亮徹底沒救了。
以往無數次闖禍,他可以壓下輿情、擺平執法、抹平後果,可這一次,沒有任何轉圈的餘地。
顧海亮的頑劣跋扈,從來不是一朝一夕養成。
中學時期聚眾鬥毆,下手狠毒,直接把同齡人打至終身殘疾、喪失生育能力,最後僅僅一筆賠款,輕飄飄了結,
大學期間夜夜笙歌、尋釁滋事,數次觸犯校規校紀,每一次都是他動用人脈、托人求情,硬生生保下畢業證、抹平處分。
畢業歸來,拒絕工作,整日遊手好閒、混跡圈子,仗著父親的權勢橫行柳城。
顧明山不是沒有管教過,夫妻倆為此無數次爭吵,可每一次,都抵不過李艾的溺愛縱容。
一次次遷就,一次次兜底,把顧海亮的膽子養得越來越大,無法無天。
在柳城,他是說一不二的市委一把手。
底下執法部門、基層幹部,誰不是心照不宣?
只要牽扯到顧海亮的糾紛,全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無人約束的特權,徹底養廢了一個年輕人。
直到何凱空降柳城,打破了這片固有格局。
顧海亮首次尋釁滋事,直接被拘押查辦,沒了以往的特殊待遇。
可李艾依舊不死心,費盡手段、層層運作,硬是把取保候審辦了下來,將人撈了出來。
誰能想到,顧海亮心胸狹隘、報復心極強。
他離開看守所的第一時間就盯上了何凱,不惜重金僱傭貨車司機,蓄意製造交通事故,意圖滅口泄憤。
造化弄人,出事當天,他臨時和自己調換了車輛,陰差陽錯之下,那場致命車禍,最終落到了他自己頭上。
一口煙霧重重吐出,顧明山胸腔的火氣節節攀升,越想越心寒,也越想越憤怒。
他猛地掐滅菸頭,指尖用力,菸蒂被捏得變形。雙腿大步邁開,幾步衝到臥室門口,右腿蓄力,狠狠一腳踹在門板上。
厚重的實木門應聲大開,門板撞在牆面,發出沉悶的巨響。
屋內的李艾渾身一僵,整個人徹底愣在原地,臉上的慌亂瞬間來不及遮掩。
顧明山站在門口,雙目沉沉,指尖死死指著她,聲音壓得極低,卻滿是戾氣。
「顧海亮藏哪了?」
李艾反應過來,眼底瞬間翻湧怒火,上前一步,直面顧明山,語氣尖銳刺骨。
「你終於捨得回來了?你現在是要親手把你兒子送進監獄?顧明山,你到底是不是他親爹?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顧明山只覺得頭頂氣血翻湧,太陽穴突突狂跳。
他手掌死死抵著門框,用盡全身力氣壓下衝上頭頂的怒火,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
「李艾,能不能好好說話,冷靜一點。」
「我冷靜不了!」李艾肩膀劇烈起伏,滿臉譏諷。
「說到底,你就是捨不得你頭頂這頂市委書記的烏紗帽!虎毒尚且不食子,為了你的前程、你的仕途,你連親生兒子都要捨棄,你的良心呢?」
「夠了!」
顧明山低聲呵斥,眉眼愈發冰冷,「我最後問你一次,人藏在哪了?」
被逼到絕境,李艾徹底撕破了平日裡端莊體面的偽裝,字字句句,都是積攢多年的怨氣與怨恨。
「你現在想起我們母子了?這麼多年,你在外風流快活,給外面的情人鋪路升官、撐腰站台!我們母子呢?」
「家裡來客,我們就得裝出恩愛和睦的樣子,配合你演夫妻情深、家庭美滿!我看著都噁心!」
顧明山臉色驟然一變,「你胡說八道什麼,別憑空捏造、肆意抹黑!」
李艾步步緊逼,直接貼到他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眼底滿是決絕。
「捏造?陳雅琴,對吧?你們暗地裡牽扯多少年,以為我真的一無所知?我為了顧家臉面、為了你的官位,一直忍氣吞聲!」
「現在你為了自保,要斷送海亮一輩子!顧明山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敢把兒子交出去自首,我明天就直奔紀委,把你所有的爛事全部捅出去!大不了魚死網破!」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在耳邊,顧明山腦海里的理智瞬間被怒火焚燒殆盡。
耳邊嗡嗡作響,胸口氣血翻湧,整個人徹底失控。
肩膀不受控制地往前一頂,整條手臂驟然揚起,手掌高高掠過頭頂,帶著凌厲的風聲,就要狠狠扇下去。
李艾非但不退,反而仰頭挺胸,滿臉挑釁,語氣愈發癲狂。
「怎麼?被我說中了就想動手?你今天不打我,你就不算男人!有本事你就動手!」
兩人對峙僵持,怒火燃至頂點,屋內氣氛緊繃到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門外突兀響起一聲清脆的門鈴聲。
叮咚——
聲響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屋內瘋狂蔓延的火氣。
顧明山渾身一震,通紅的雙眼瞬間恢復一絲清明。
他胸膛劇烈起伏,死死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高高揚起的手臂一點點垂下,力道盡數卸掉。
官場多年的沉穩克制,終究壓過了私人怒火。他轉身邁步,沉默走回客廳,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李艾也連忙抬手,從茶几抽出水濕巾,快速擦拭眼角,抹平臉上的怒色,強行收斂所有失態。
幾番收拾,她才踩著平穩的步子走去開門。
防盜門拉開,何凱和王輝並肩站在門外,一身正裝,神色端正。
晚風掠過兩人肩頭,暮色沉沉,兩人臉上帶著適度的禮貌與拘謹。
「李校長,冒昧登門,顧書記在家吧?」何凱語氣平和,禮數周全。
李艾抬眼掃過兩人,眼底還藏著未散盡的寒意,臉上卻不露分毫,只剩一片漠然。
她沒有應聲,只是偏頭抬手,朝客廳方向虛虛一指,隨即側身讓兩人進門。
不等兩人多說一句,她轉身快步回了臥室,房門再次輕輕合上,徹底隔絕在外。
玄關處瞬間陷入尷尬的安靜。
何凱和王輝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無奈。
屋裡殘留的濃烈火藥味還未散盡,剛剛那場激烈爭吵,顯然才落幕不久。
這個時間點登門,屬實撞得不巧。
但兩人沒有退路,稍作停頓,抬腳走進客廳。
燈光落在顧明山身上,將他的狀態盡數勾勒。
他端坐在沙發正中,脊背挺直,面上怒意看似褪去,實則眉骨下藏著壓不滅的冷火。
眼皮沉重耷拉,像是墜著千斤鉛塊,漆黑的眸底余怒未消,沉沉翻湧。
太陽穴上一根青筋微微凸起,輕輕跳動,暴露著他尚未平復的情緒。
方才夫妻爭執的癲狂與戾氣,被他完美藏在沉穩的表象之下,只剩上位者的威嚴與冷沉。
何凱放緩腳步,走到沙發對面站定,語氣溫和,主動打破尷尬。
顧書記,下班時間貿然上門打擾,屬實冒昧,還望您多包涵。
顧明山抬眼,目光掃過兩人,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坐吧,何凱同志,王輝也坐。」
他抬手虛引,姿態從容,早已褪去居家爭執的失態,重新變回那個掌控全局的柳城一把手。
話音落下,他直言點破來意,沒有半分拖沓。
「你們今晚過來,是為了海亮的案子吧,不用遮掩,我也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