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情敵之間
隨著顧明山的妥協,其餘的常委,除了陳雅琴棄權,剩下的,也只能跟著點頭。
有人點頭點得飛快,像是生怕慢了半分就脫不了干係。
有人點得極緩,像是那脖頸上壓著千斤擔。
牛管軍當場便安排了人,去把那三個「中獎」的司法系統幹部,請來喝茶。
常斌的案子,也順勢納入了這一次巡視要重點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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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常委會,何凱是滿意的。
他合上筆記本,起身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顧明山卻是氣急敗壞。
回了辦公室,他關上門,抬手就把桌上的菸灰缸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聲脆響,玻璃渣濺了滿地。
陳雅琴一臉凝重地推門進來,正撞見顧明山手裡還抓著半截碎了的菸灰缸,青筋的手背上,指節微微發顫,地上的碎玻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腳步一頓,隨即快步上前,彎腰去撿那大塊的碎片。
「書記,您怎麼沒有否決?」
「咣當。」
顧明山把手裡那半截碎片一丟,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陷進椅子裡,竟像是要被那張椅子整個吞下去。
他閉著眼,胸膛起伏了兩下,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才把那口氣咽下去。
指縫間,還殘留著一點玻璃粉末。
「書記……」
「好了,別說了,我知道。」
陳雅琴不死心,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像是怕這話被誰聽了去。
她把撿起的碎片攏到一邊,抬頭看他。
「書記,您要知道,那幾個人,可都是您的人,他牛管軍……」
「怎麼?」
顧明山睜開眼,眼皮沒抬,「人家可是省紀委的大處長,臨時代理咱們的紀委書記,那幾個傢伙也是活該,哪來那麼多錢?用彩票洗錢,我也是頭一回聽說。」
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自嘲,像是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混了幾十年官場,栽在幾張彩票上,這滋味不好受。
陳雅琴顯然並不關心那幾個人。
她咽了咽口水,話頭一轉,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書記,那個常斌的案子要是翻過來,那……」
「雅琴啊。」
顧明山打斷她,聲音低下去,卻透著涼,「你弟弟的事情,我們誰也沒辦法,那也是他自己作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書記,可是……」
「可是什麼?」
顧明山的目光銳利起來,「你要說顧海亮啊?讓公安查,如果那些精神鑑定都是假的,那就抓進去判了,沒什麼好說的了。」
話是這樣說,他說得乾脆,像是要把這一頁徹底翻過去。
可顧明山哪裡知道,陳雅琴的弟弟,和他那個寶貝兒子,手上還沾著人命。
那個案子,到現在還是一樁懸案。
陳雅琴知道。她知道這一切,遲早都有查出來的一天。
她垂著眼,指甲掐進掌心,把那句話,連同它背後那個名字,一起咽了下去。
「行了,雅琴。」
顧明山站起身,像是要拂去這一屋子的晦氣,「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好了,我要去一趟省城。」
說著,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連背影都帶著一股急於脫身的意思。
陳雅琴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
她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指甲掐進掌心的那點疼,慢慢散開。
她緩緩轉身,離開市委大院,沒有回家,而是徑直來到了市一中。
校門口的值班保安認出她,趕緊把人往裡請。
李艾不在辦公室。學校礙於她市委常委的身份,不敢怠慢,把她請進了會客室,奉上茶,又輕手輕腳退出去。
陳雅琴就這麼坐著,一杯茶從熱喝到涼,又續了一杯,又涼了。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走廊里偶有人經過,腳步聲都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屋裡坐著的官。
直到下班,李艾還是沒有回來。
兩個副校長也不敢走,只能戰戰兢兢地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不時探頭往裡張望一眼,又縮回去。
陳雅琴心裡透亮。李艾這是故意的。
倘若沒有顧明山這層關係,她一個市屬中學的校長,面對她這個市委組織部部長,就是借兩個翅膀,也會撲棱撲棱飛過來。
可今天,偏偏讓她等到日落西山。
這杯茶,是李艾讓她喝的。
這份慢待,也是李艾擺給她看的。
終於,走廊那頭傳來一陣高跟鞋「噠噠」的聲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是踩著什麼節拍。
緊接著,是門口兩個副校長壓低了的說話聲,聽不真切,卻透著股討好的勁兒,一個勁兒地往李艾耳邊湊。
陳雅琴直起身,抬手理了理鬢角,又整了整衣領,把那幾縷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她端坐著,等著那扇門打開。
「砰!」
會客室的門被一把推開。
李艾走了進來,高跟鞋在瓷磚上踩得穩穩噹噹,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
那笑,不冷不熱,不遠不近,拿捏得正正好好。
「喲,陳部長啊。」
她像是這才看見人,腳步一頓,語氣里拖著一股說不出的腔調,「我以為是誰呢,不好意思啊,怠慢您了,這一個下午,光顧著忙手頭那點事兒,把您這位大部長給晾這兒了。」
那語氣,陰陽怪氣的滴水不漏。
一句「怠慢」,一句「晾這兒」,把陳雅琴這一下午的乾等,輕飄飄地揭了出來,還順帶點明了——不是我不敢,是我沒把你當回事。
陳雅琴心裡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嘴角牽起一抹笑。
「李校長,沒有的事。」她笑了笑,聲音放軟,「我也是沒事幹,正好路過。晚上要是有時間的話,一起去喝個茶,聊聊天。」
「哎喲——」
李艾拖長了尾音,掩嘴笑了一聲,眼角的那點笑意,卻半點沒進眼底,「我哪敢啊,陳部長,您可是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部長,我一個中學校長,何德何能,跟您平起平坐,喝茶?」
她說「市委常委」四個字時,咬字格外清楚,像是特意要把這頂帽子給陳雅琴端端正正戴回去,又像是壓根沒把這頂帽子放在眼裡。
這話像一根根細針,扎在陳雅琴臉上。
她臉上騰起一片紅,握杯子的手,指尖發白。
她知道,李艾這是在戳她。
一句一個「陳部長」,一句一個「組織部部長」,句句把她架在台上,又句句把她那點卑微的心思,晾在明面上,你就算端著這層官身,在我這兒,也什麼都不是。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都放軟了幾分,帶著幾分懇求,幾分小心翼翼。
「李校長,今天,我也不是以組織部部長的身份來的,您,也不是李校長。」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我們一個,是姐姐,一個是母親。」
「您知道我的意思吧。我沒有別的意思。」
李艾臉上的笑收了收,露出一個不咸不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要重新認識面前這個人。
她也不坐,就倚在門邊,抱著手臂,那姿態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好啊!」
她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里聽不出是應還是諷,「我們家老顧,整天不回家,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麼,我正愁這時間沒處打發呢,既然您這位組織部的大部長親自邀請,我有什麼不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