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靈魂拷問
聽到何凱是市長，梁繼強先是愣了幾秒。
隨即，他立刻換了一副嘴臉。
腰杆不自覺塌下去半寸，肩膀往內一縮，臉上的笑像被手硬擠出來的，眼角堆起層層褶子，原本不大的眼睛，眯成兩條細縫。
他伸出兩隻手，想要握手，那姿態，恨不得把自己弓成半個鞠躬。
何凱並沒有伸手，而是把手背到了身後。
梁繼強搓著手，掩飾著尷尬，臉上那層笑，僵得進退兩難。
「何市長啊，沒想到真是您啊，我是一中副校長，梁繼強。」
「嗯，梁副校長。」
何凱淡淡道，「剛才我看到的這種情況，算什麼？」
「哎呀，何市長，學生嘛，就這樣子，打打鬧鬧的，很正常了！」
何凱冷哼一聲。
「正常啊？真的很正常？」
「何市長，您放心，完了我肯定調查。如果真屬於校園霸凌，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
這話說得又急又滿，像是怕慢一步，眼前這尊大佛就要走人。
何凱沒有理會他，轉身就往學校走去。那步子不快不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梁繼強愣了一下，隨即小跑著追了上來，步子又碎又急，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噠噠響，嘴裡連聲陪著不是。
「何市長，我們一定會認真調查的！」
何凱停下腳步。
「你敢查嗎？」
梁繼強縮著脖子，使勁點頭，那架勢，像是要把這話再咽回去。
「何市長，我一定會認真調查的！」
話是這麼說，他那兩隻汗津津的手，卻已經在褲縫上擦了又擦。
「好，那我等著你的調查結果。」
走進校園，何凱並沒有去行政樓，而是上了教學樓。
這個時候，正是早讀時間。
整棟教學大樓，傳來一陣讀書聲，琅琅的，像是晨光里的一層底色。
那聲音順著樓道漫過來，帶著一股清晨特有的清冷。
何凱沒有進任何一個教室，而是順著樓道走了一圈。
他在每間教室的窗口，都停留片刻，觀察一番。
有埋頭刷題的，有捂著嘴偷吃早飯的，也有趴在桌上、眼睛半睜半閉的。
青春的樣子，各有各的模樣。
他走得不快，腳步很輕，怕驚著教室里那些埋頭的人。
梁繼強跟在他身後，幾次想開口介紹，都被他一個手勢壓了回去。
到了四樓，這一層，都是高三年級的教室。
何凱在每一間教室的後門窗戶上，都駐足一陣。
看著一張張認真而年輕的臉，他想起了自己當年的求學生涯。
那些晨讀、那些試卷、那些拼命往前跑的日子，一下子湧上來。何凱不自覺地笑了笑。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離那樣的日子很遠。
可站在這裡，聽著這一片琅琅的書聲，那些年月，仿佛就在昨天。
來到三班教室後面，剛才那個被霸凌的學生，就在這間教室。
他拿著一本英語課本，認真地看著，完全沒有注意外面有人關注著他。
那半張還帶著淤青的臉，埋在書頁後頭，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藏進書里。
就在何凱剛要起身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飛來一塊應該是擦過黑板的抹布，精準地砸在這個男孩的頭上。
「啪」的一聲，粉筆灰四散，一時間，灰濛濛的粉末裹住了男孩。
何凱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指節繃緊，又慢慢鬆開。他一臉陰沉，側過頭，看向梁繼強。
梁繼強躬身看了眼裡面的情況，那點尷尬在臉上一閃而過，就要推門進去。何凱卻叫住了他。
「好了，我也不看了，去你們行政樓吧。」
梁繼強趕緊帶路。幾個人下了教學樓。
或許是學校領導都得到了消息，很快，四五個校領導，紛紛跟了上來，一個個臉上堆著笑，亦步亦趨地綴在後頭，誰也不敢越過何凱半步。
來到學校的小會議室里，何凱剛剛坐定，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分管教育的副市長何曉燕，居然也來了。
也不知道是誰告訴她，何凱來市一中調研的。
她的身後，還跟著教育局的幾個領導，魚貫而入。
何凱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喝一口，像是先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何副市長，你這消息，靈通啊。」
「何市長，這是哪裡的話啊，最近我也時常在幾個學校走走，剛好聽說您要到市一中來，我這才趕了過來。」
她說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既不算熱絡，也不算生分，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可何凱心裡清楚，今天他是不打招呼來的，這會兒工夫，消息就到了分管教育的副市長耳朵里。
這市一中，當真四通八達。
何凱點點頭，看向梁繼強。
「我在你們學校轉了一個小時了吧，你們李校長呢？怎麼，還不來上班嗎？」
他這話問得隨意，可一屋子人，心裡都明白，這一句，才是今天真正想問的。
李艾，顧明山的夫人，這所學校的一把手。
梁繼強臉上，有些不自然，眼神飄了飄。
「何市長，我也不知道李校長去哪兒了，要不，我現在打個電話？」
何凱擺擺手。
「不用，我就是過來看看，了解一些我們市教育系統的情況，梁副校長，既然李校長不在，那你把學校的情況，講一講吧。」
梁繼強瞅了眼何曉燕，又看了眼旁邊的教育局幾個領導，像是要找人托個底。
「何市長，那我就把學校的辦學情況，向您匯報一下。」
說著，他便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從升學率講到競賽成績，從師資講到生源，數據一串接一串，不帶打磕絆的。
何凱面無波瀾地聽著。
畢竟是學校的領導，不管是不是吹牛，這語言能力，還是沒得說。
他足足講了半小時，才把學校的情況講完。
那半小時裡，何凱沒插一句嘴，只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像是真的在聽。
可他心裡清楚，這份匯報里，一個字都沒有方才校門口那一幕。
眼前這位梁副校長，講起成績來頭頭是道，講起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嘴就閉得比城牆還嚴。
他這半小時，講得口乾舌燥，中間幾次停下來，想討口水喝，瞥見何凱沒動靜，又硬著頭皮接著講下去。
那語氣里，一半是賣力，一半是心虛。
何凱耐著性子聽完，合上筆帽。
「梁副校長，我想問問，學校還有沒有什麼辦學的困難，有沒有什麼其他的問題，我過來，可不是聽你講成績的。」
梁繼強又看了看何曉燕。
何凱轉頭，看向何曉燕。
「何副市長，怎麼，這位梁校長說什麼，需要你點頭嗎？」
何曉燕連忙解釋，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
「何市長，沒有的事！」
說著，她看向梁繼強，那眼神里，多少帶了點催促。
「梁校長，有事情，你就直說。」
「何市長，我想向市里申請一筆預算。」
梁繼強開了口，像是這才下了決心，聲音也放低了幾分，「學校的很多設施，都有些陳舊了，包括操場、體育館之類的，都需要修繕，而且，我們很多教職工，現在也沒個像樣的宿舍，您看……」
何凱點點頭。
他很清楚，每年教育經費的大頭都被市一中拿走了。
每年除了正常的辦學經費，還有各種建設，但那麼多錢投進去這學校還是獅子大張口。
他不動聲色的說，「這個事情，你們向市里打報告，拿出書面的東西吧，我想問的是，你們還有沒有其他的問題？」
梁繼強搖搖頭，搖得乾脆，像是生怕多答一個字。
何凱知道，有些醜事，不會有人主動講的。
這滿桌子的成績單、升學率、榮譽稱號，都是擺給人看的。
全市的尖子學生幾乎都在這所學校，如果拿不出成績，那這些人就是廢物。
那個男孩被踩進泥里的試卷，還有那位被權貴子弟侮辱了的女孩，才是藏在這學校底下的東西。
「梁校長，原本我想和你們李校長談一談，不過她既然不在，那我就問問你。」
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聲音不高，卻像是壓著分量，「你們學校，有一個叫謝嵐的女生，聽說學習很好，她在外面被人欺負，公安局本來也給這個案子定了性，這個女生回來，就上了半天學，就不願意來了，你告訴我，這是什麼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