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唱高調


  牛管軍點點頭,目光掃過屋裡一圈,「何市長,至於你停不停職的事,這是田茂生市長定的,我暫時管不了,但今天這件事,你必須知道!」

  他這話說得不重,屋裡那幾個老人剛坐下,又都抬了頭。

  張利民按在單據上的手,也悄悄收了回去,他看到牛管軍還是帶著幾分怵的。

  他說著,抬手指向那四五個陌生人,「何市長,那幾位是魔都紀委的同志,今天來我們這裡執行公務,我是過來配合他們的!」

  牛管軍的話音未落,鄭明德臉色驟變。

  他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個乾淨。

  十幾分鐘前,他還帶著那十幾個老人,大搖大擺闖進這間會議室,指著何凱的鼻子說「你小子還沒有資格和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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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會兒他氣多足啊,腰杆多硬啊。

  這會兒,牛管軍一句話,就把他從雲端按進了泥里。

  他猛地站起來,剛要喊,身後那兩個魔都紀委的工作人員,一左一右,直接把他按回椅子上。他那身子本來就虛,這一按,半天才喘上氣來。

  鄭明德漲紅了臉,掙扎著吼,「你們有什麼資格限制我的自由?我已經退休十幾年了!」

  他這一嗓子吼得聲嘶力竭,可越是這樣,越顯得心虛。

  退休十幾年,這話擱在平時是護身符,擱在紀委面前,就是一張過期的票。

  站在他面前的工作人員笑了笑,語氣不急不慢,「對不起,鄭明德,你在位的時候貪了不少,怎麼,你以為退休了,就可以平安落地了?」

  「你們有什麼證據說我貪污!」

  「沒有證據,我們會跑這麼遠來找你?」

  工作人員往前湊了湊,「鄭明德,你要是不貪心,我們還不會這麼快查到你,就因為你貪圖那幾百萬利息,沒想到,連幾千萬的本金都被騙走了。」

  他說到這兒,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屋裡幾個老人面面相覷。

  合著這位退休老領導,是栽在自己的貪心上頭。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合著我們這些人,是給他打白工的?」

  旁邊人拽了拽他袖子,他趕緊閉了嘴。

  「而且我們還調查到,你已經訂了明天飛國外的機票,就等這個錢到帳,對嗎?」

  鄭明德滿臉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那股硬氣,在「明天飛國外的機票」這幾個字面前,像被人抽了骨頭。

  剛才還挺著的脊樑,一點一點塌了下去。

  那名工作人員繼續說,「你煽動這上百號人,就是為了給你打掩護,別人都是投幾十萬,你可好,一下子投了幾千萬,這些人,都是幫你洗錢的吧!」

  「你以為做的很聰明,化整為零,讓這些人那你的錢投資,沒想到吧!」

  話音剛落,兩個人上前,架起已經癱軟的鄭明德,拖出了會議室。

  他腳上的皮鞋在地板上拖出兩道刺耳的聲響,最後「咣」的一聲,門關上了。

  那聲響在屋裡回了好一陣。

  剛才還叫嚷著要政府兜底的老人們,這會兒一個個縮著脖子,像霜打過的白菜。

  十幾分鐘前,這位鄭老還是被人簇擁著進的門,那架勢,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這會兒,卻像條被抽了筋的老魚,連句完整的「冤枉」都沒喊出來,就被人架走了。

  那十幾個老人裡頭,有兩個歲數大的,腿一軟,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

  旁邊的人趕緊扶住,誰也沒敢出聲。

  鄭明德一走,剩下的那十幾個老人,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

  有人茫然地看看門口,有人低頭擺弄手裡的布包,誰也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何凱看向王輝,「王市長,安排人,把這些老人送走吧。」

  他這話說得平和,沒有半分火氣。

  可就是這份平和,讓屋裡剩下的老人心裡更沒底了。

  剛才那位還會吼兩嗓子的鄭老,這會兒人都被架走了,這位坐著不動的,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主。

  王輝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張利民一眼,那眼神里沒什麼表情,卻讓張利民又矮了半截。

  何凱的目光,落在十幾分鐘前還狐假虎威的張利民身上,「張副市長,我需要你的解釋。」

  這一句話,比鄭明德被拖走那聲門響還嚇人。

  張利民的脊背,肉眼可見地塌了下去。

  張利民的態度,一下子變得無比順從。

  他站起來,腰弓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心裡清楚,今天這一遭,怕是要倒霉了。

  十幾分鐘前他還坐在正位上刷刷簽字,這會兒那把椅子在他眼裡,簡直像扎了針。

  「何市長啊,這……這不是田市長安排的嗎?我哪裡知道,這事情有這麼多的彎彎繞!」

  他這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田市長安排的不假,可字是他簽的,單據是經他手出去的,這話說出來,他自己聽著都像是推卸。

  「張副市長,先不說這些彎彎繞。」

  何凱盯著他,「我就想問問你,這樣就把財政里的維穩經費打出去,合適嗎?你認為領導說句話、發個火,你就沒有責任了?」

  他這幾句話問得不重,卻一句比一句扎人。

  高秉權站在旁邊,聽見這話,頭埋得更低了。

  「何市長,實在對不起,這件事,是我的錯。」張利民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他這聲道歉,像是在地上撿起來的。

  屋裡那幾個還沒走的幹部,聽著都替他臊得慌。

  幾分鐘前還在正位上發號施令的人,這會兒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了。

  何凱沒再看他,轉頭看向牛管軍,「牛處長啊,有沒有必要查一查了?」

  張利民聽見這話,腿一軟,差點又坐回椅子上。

  他這才明白,何凱剛才那幾句問話,不是跟他過家家,是要真動真格的。

  「當然。」

  牛管軍點頭,「不過按照組織程序,我們市紀委,可以對張副市長進行誡勉談話。」

  他這話聽著是給他台階,張利民卻沒聽出半點客氣來。

  誡勉談話四個字,從紀委書記嘴裡說出來,那就是已經記了帳。

  張利民的臉色,白了。

  他很清楚,自己就是個工具人。

  一開始,他想著有田茂生當靠山,有市委書記顧明山的支持,一定能將何凱踩在腳下。

  可到頭來,靠山靠不住,他先被踩進了泥里。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門口。

  田茂生摔門走後,就再沒露過面。

  這時候,他才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棄子」兩個字。

  「何市長,牛處長,這件事,我一定向市委做深刻的檢討!」

  他急了,聲音都有些發顫,「不過,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錯!」

  他說這話時,眼睛忍不住往門口瞟。

  那是盼著田茂生或者顧明山能再露個面,替他說句公道話。

  可走廊里安安靜靜,什麼動靜都沒有。

  「有沒有錯,不要和我說。」

  何凱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張副市長,你可以向市委說,還有誰的錯。」

  他這話說得平平,張利民卻聽出了一身冷汗。

  這是讓他把田茂生、顧明山都抖出來的意思。

  可他敢嗎?他不敢。

  可他要是咬死了不開口,何凱和牛管軍這關,又怎麼過?

  他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點代理市長的派頭,早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張利民,徑直朝門口走去。

  「牛處長,這樣,我們去找顧書記。」

  何凱走到門口,停下來,「這件事,我要向清江市委龔書記,還有省里匯報。」

  他這話說得不快,牛管軍聽著,腳步卻頓了一下。

  市里、省里,這是要把天捅破的架勢。

  牛管軍跟上來,壓低了聲音,「何市長,你真要把事情鬧大啊?」

  何凱沒急著答,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關著的會議室門,「牛處長,我不是要鬧事,我是想讓人知道,柳城這地方,不是誰嗓門大誰說了算的。」

  何凱點點頭,「是的,我也不知道,田市長對我的這個停職,到底是不是清江市委的決定,如果真是這樣子,那我也需要一個說法。」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招待所的會議室。

  走廊里安安靜靜,剛被架出去的鄭明德留下的那道皮鞋印還在地板上。

  陽光從走廊那頭的窗戶斜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廊里,牛管軍頓了頓腳步,斟酌著開口,「何市長,你這是……要打田茂生市長的臉啊。」

  何凱知道他這話里的擔憂——牛管軍是怕他跟田茂生徹底撕破臉,往後柳城市政府的工作,怕是要處處掣肘。

  一個縣級市的市長,跟地級市的市長頂牛,這日子往後不會好過。

  何凱停下腳步,轉過身,「牛處長,我知道,上面一些領導,為了短期的經濟發展,就要讓我妥協,但發展經濟,只是我們市府的一個重點工作,如果發展經濟不能惠及普通百姓,那我們發展經濟,有什麼意義?我們人民政府到底誰為誰服務的?」

  牛管軍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走廊那頭,陽光正好,何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站得筆直。

  半晌,牛管軍才嘆了口氣,「何市長,這話要是放在今天之前,我只當你是唱高調,今天這一場下來,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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