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各懷心腹事


  趙范策馬入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驚起路邊幾隻覓食的麻雀。他無暇顧及城中蕭瑟景象,直奔北境王府而去。

  趙范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迎上來的侍從,大步流星地穿過庭院。廊下侍立的丫鬟們低聲啜泣,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與隱隱的血腥氣。

  寢殿內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燕谷方立於門側,向來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僂;楊繼雲站在窗邊,拳頭緊握。跪在床榻前的江梅肩頭顫抖,珍珠般的淚滴不斷落在褚奇虎枯瘦的手背上。

  「王爺失血過多,又年事已高...」老郎中聲音沙啞,搖頭時花白的鬍鬚輕輕顫動,「老夫...回天乏術了。」

  趙范緩步上前,只見褚奇虎面色如宣紙般慘白,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他不由得想起現代醫療尚難應對如此重傷,何況在這缺醫少藥的邊陲之地,心中頓生無力之感。

  就在他暗自嘆息時,褚奇虎的眼睫忽然顫動,緩緩睜開了渾濁的雙眼。

  「父王!」江梅驚喜交加,聲音帶著哭腔。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床榻。北境王的目光緩緩掃過女兒淚痕斑駁的臉龐,嘴角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枯瘦的手指費力地收緊,握住了江梅冰涼的手。當他轉向趙范時,眼中突然迸發出最後的光彩。

  趙范立即單膝跪地,俯身湊近。褚奇虎用盡全身力氣抬起另一隻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腕。那隻曾經能開三石強弓的手,此刻卻輕如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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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范...」老人的聲音氣若遊絲,卻字字清晰,「助江梅...坐穩王位...」

  「王爺放心。」趙范迎上他期盼的目光,斬釘截鐵地道,「只要趙范一息尚存,必保北境王位安穩。」

  褚奇虎臉上浮現欣慰的笑意,手指顫巍巍地指向趙范,又指向江梅,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嘆。那雙見證過數十年烽火的眼睛緩緩閉上,握住兩人的手無力地垂落。

  「父王——!」江梅的哭喊撕心裂肺。

  燕谷方猛地轉身,一拳砸在朱漆柱子上,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楊繼雲別過臉去,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

  趙范強忍悲痛起身,立即召來治喪官,又以江梅的口吻草擬奏章。他特意選用加急驛馬,務必要在劉世達的摺子抵達前,將北境王殉國、郡主繼位的消息呈報皇帝趙簡。他很清楚,那道詔書不僅關乎名分,更決定著北境未來的命運。

  城外軍營中,劉世達得知褚奇虎死訊,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想先進城去弔唁,又擔心北境將士會因他非要進軍羯族國,而導致北境王身死,會暗中刺殺他。

  他整了整衣冠,

  吩咐費允、楊展、陳五等將領隨行,卻特意將張占留在營中,一旦城裡有事,他也可以在城外接應。

  費允心中暗罵,這老狐狸明知北境將士恨他入骨,你想找死,偏要拉上他們當擋箭牌,卻也不敢違抗軍令。

  果然,他們剛踏入靈堂,就感受到無數道冰冷的目光。披麻戴孝的北境將士個個雙目赤紅,各個握緊拳頭咬牙切齒瞪著他,恨不得衝上將他碎屍萬段。

  靈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劉世達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卻仍強作鎮定地焚香祭拜。

  劉世達跪在地上祭拜北境王褚奇虎的牌位,他捶胸頓足對著牌位哭訴:「如不是我要求王爺出兵的話,王爺也不會受到重傷,我真是悔恨。我一定要為王爺報仇雪恨,攻下骷髏城,將鞏喜碧的人頭砍下來,祭奠王爺在天之靈。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江梅怒目而視,她的手微微發抖,趙范不動聲色地按住她的手腕,輕輕搖頭。

  眾將在一旁怒目而視看著他的表演。

  祭拜完畢,劉世達轉頭看向周圍的人,看到北境的將士對他依舊是怒目而視,他的心一涼,知道這些人對他是恨之入骨。

  劉世達走到江梅面前拱手:「郡主節哀,若有需要,劉某萬死不辭。」

  見江梅別過臉去不加理睬,他乾笑兩聲:「既然無事,劉某先行告退。」

  劉世達見江梅沒有搭理他,自己給自己找個台階:「如果沒事,我先回軍營去了。」

  說完,走出靈堂時,劉世達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那些充滿恨意的目光,如芒在背。

  褚奇虎的葬禮在漫天大雪中落下帷幕,北境文武官員的黑袍被雨水浸透,沉重得如同他們此刻的心境。靈堂內,燕谷方率先按劍而起,聲如洪鐘:

  「北境不可一日無主!請郡主即刻繼位,以安軍心!」

  他身後數名將領齊聲附和,鎧甲相撞之聲鏗鏘作響。楊繼雲更是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願誓死效忠新王!」

  江梅一身素縞立於靈前,燭火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她尚未開口,趙范已向前一步,聲音沉穩如磐石。

  「不可。」他目光掃過眾將,「私相授受,正可被指為擁兵自重。劉世達的軍隊還在城外虎視眈眈,他們在等一個把柄。」

  一旁站立的何慶遠瞥了一眼趙范,心裡在想著什麼。

  燕谷方濃眉緊鎖:「難道要我們乾等京城那邊的消息?」

  「正是要等。」趙范轉向江梅,聲音放輕,「陛下的詔書一日未到,郡主便一日是代掌北境。但若我們先行僭越,便是將廢黜的理由親手送到皇帝手中。」

  這番話讓躁動的人群漸漸安靜。眾人心知肚明,遠在京城的皇帝,還有那個駐紮在城外按兵不動的劉世達,都在等著他們行差踏錯。

  江梅覺得趙范的話有道理,不可莽撞行事,一旦走錯了一步,日後將會步步為錯。她同意了趙范的建議,暫停繼任王位,等候皇帝的旨意。

  京城裡的皇帝趙簡,早已接到了北境王戰死的噩耗,他的心裡感到十分的悲痛。畢竟老將軍褚奇虎為了北唐,護衛北境數十年,不僅自己的兒子褚勇戰死,現在自己也為了北唐,戰死在疆場。

  他的內心裡也是非常的懊悔,不該聽信劉世達的話,逼著褚奇虎出兵征伐羯族國。他的拳頭砸在龍書案上,垂下頭。

  陳公公在一旁看見,了解皇帝的心思。他在一旁低聲安慰趙簡放寬心思,要不要派人去祭祀北境王。

  趙簡點點頭:「陳公公,你代替朕去一趟北境吧。」

  翌日,陳公公奉旨前往北境。那日的祭奠儀式極盡哀榮,陳公公宣讀祭文時聲淚俱下,細數褚奇虎鎮守北境三十載的功績。香燭繚繞中,江梅領著眾將三跪九叩,整套禮儀無可指摘。

  可祭陵之後,關於冊封的詔書卻如石沉大海。

  儘管名分未定,北境的軍政要務卻已悉數落在江梅肩上。校場點兵時,她望著明顯稀疏的方陣,眉頭深鎖。出征羯族折損的兩萬精銳,讓北境的防線出現了巨大缺口。

  「必須儘快募兵。」她輕聲道,聲音卻傳遍了寂靜的校場。

  這個消息很快傳到了劉世達耳中。這位老將當即上書,以「協防北境」為由,請求繼續駐軍。他在奏摺中將自己描繪成突圍的英雄,卻對北境軍的犧牲輕描淡寫。

  京城始終沉默。

  直到一個飄著細雪的夜晚,一騎快馬馳入劉世達大營。來人解下油布包裹的密信,劉世達在燈下細細展讀。信很短,只有硃筆御批的寥寥數字:「駐守北境,勿歸。」

  他反覆看了三遍,緊繃多日的嘴角終於鬆弛。沒有問責他損兵折將之事,而是讓他繼續駐紮在此,心中頗感安慰。這已是天大的恩典。

  既然讓他駐紮在這裡,必是皇帝還有其他的想法,不然的話怎麼會不讓他班師回朝呢。

  「陛下聖明。」他對著京城方向長揖到地,而後對侍立在側的費允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傳令下去,我們要在北境……多住些時日了。」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營帳上,隨著夜風輕輕晃動,如同蟄伏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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