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密信
夜幕低垂,軍營中只餘零星火把在風中明滅不定,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楊展領著眾人穿行在營帳的陰影之間,他腳步輕捷,每一次停頓與轉向都精準地利用了聲噪與光影的掩護。
再次確認身後並無跟蹤者後,他朝趙范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並非隨意一揮,而是五指併攏,小幅度地向內一扣。
趙范會意,立刻帶著隊伍無聲地匯攏過來。
楊展對這座大營的熟悉程度,仿佛刻在骨子裡。他不需要藉助月光辨識方向,僅憑腳下地面的細微起伏、空氣中飄來的馬糞與炊煙氣味的變化,便能判斷方位。
不遠處便是費允的大帳。
帳外環繞的侍衛數量遠超常規,他們手中的長槍槍尖在火光下凝著一點寒星,腰刀雖在鞘中,卻給人一種隨時會咆哮出鞘的壓迫感。這些侍衛的目光如同梳篦,反覆掃視著周圍每一寸黑暗。
「王會因的死,將印的失蹤……他果然怕了。」楊展眼神冰冷,心中暗忖,「他最怕的,是我會藉此發難。」
他想起費允平日那雙游移不定、深處藏著狠戾與猜忌的眼睛,深知此人絕不會坐以待斃,必會先下手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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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范與楊展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趙范微微頷首,拇指無聲地擦過靈越刀的刀柄,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一行人不再隱藏行跡,徑直向大帳走去。
「什麼人?!」把守帳前的陳五驟然斷喝,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他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之上,身後的侍衛也隨之身形一緊。
「楊展。」楊展停下腳步,平靜地報上姓名,身形恰好站在對方長槍最佳攻擊距離的邊緣。
陳五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哦,是楊將軍,這麼晚了還未休息?」他的目光卻越過楊展,銳利地掃視著後面的每一個人。
「心中有事,難以安眠,帶著兄弟們巡夜一番,看看有無紕漏。」楊展語氣如常,同時緩步向前。
他身後的士兵們皆身著標準北唐軍服,在昏暗光線下難辨真容。這番說辭和裝扮,讓外圍一些侍衛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將目光重新投向別處。
「楊將軍深夜來此,是有要事?」陳五依舊擋在通往帳內的主要路徑上,看似客氣地詢問。
「嗯,確有事。」楊展目光迎向他。
「何事?」陳五追問。
「事關重大。」楊展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牛皮信函,信函在他手中顯得頗有分量,「關乎我北唐大營數千將士的生死存亡。」
陳五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伸手便欲接過:「將軍放心,待費將軍醒來,卑職定親手呈上。」
楊展手腕一收,信函避開了陳五的手。「不行,」他的聲音低沉而堅決,「此信,我必須親手面呈費將軍。」
『莫非是羯族那邊的密信落到了他手中?』陳五心頭劇震。他是費允心腹,深知費允已暗中投靠羯族,並許諾他日後為一城守將。
此刻,他看楊展的眼神充滿了驚疑與審視。
就在陳五遲疑的瞬間,隱在隊伍中的趙范,右手已悄然虛握在靈越刀的刀把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全身的感官都調動起來,緊盯著陳五脖頸的角度、肩膀的傾斜度,任何一絲異動都可能引發雷霆一擊。他與楊展早有約定,若被阻於帳外,便以雷霆之勢強攻。
身旁的鐵牛,那壯碩的身軀如同蓄勢待發的攻城槌,四十八名北境勇士亦在沉默中調整著呼吸,仿佛一群即將撲出的獵豹。
陳五的眉頭擰緊,視線再次掃過楊展身後的「侍從」,這些面孔似乎有些陌生,氣氛也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
他猛地轉身,湊近身後一名小頭目,以極低的聲音快速耳語了幾句,那小頭目眼神一凜,微微點頭,手已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號角。
趙范隱在隊伍中,目光如炬,飛快地掃過帳前每一名侍衛。
他注意到這些侍衛雖然身形不動,但眼神銳利,相互間的站位隱隱構成呼應之勢,拇指更是無一例外地輕抵在刀鐔之上,顯然早已進入高度戒備的狀態。
他微微側頭,向身後的鐵牛及北境戰士們傳遞了一個「提高警惕,注意對方舉動」的眼色。
陳五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側身讓開道路,對楊展道:「楊將軍,費將軍已然起身,這邊請。」
他的姿態恭敬,身體卻巧妙地擋在了楊展與費允大帳入口之間的大部分視線。
楊展頷首,邁步向前。他身後的親兵下意識想要跟隨,卻被帳前那名小頭目帶著兩名侍衛橫向一步,硬生生攔住。
「將軍可入,隨從請在外等候!」小頭目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楊展在帳門口頓住腳步,狀似無意地回頭,目光與人群中的趙范瞬間交匯。他眼神沉靜,卻極快地眨了一下眼——那是「按計劃行事,必要時強攻」的暗號。
趙范微不可察地頷首,右手在身側輕輕下壓,示意「明白,一切小心」。
他看見楊展的指尖在腰刀的雲頭護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是「等待信號」的意思。
楊展轉身,撩開厚重的帳簾,獨自一人踏入那龍潭虎穴之中。
帳內光線比外面更為昏暗,僅憑中央一盞搖曳的油燈和角落裡的幾支牛油大燭照明,空氣中混雜著皮革、炭火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薰香味道。
他的身影在踏入的瞬間,便清晰地感受到數道冰冷的視線落在身上。左右兩側,各五名頂盔貫甲的帶刀侍衛如同雕塑般肅立,他們的手統一按在刀柄上,身體微微前傾,呈現出隨時可以暴起發難的姿態。
整個大帳內部,瀰漫著一股無聲的肅殺之氣。
「請楊將軍在此稍候,末將這就去請費將軍。」陳五說著,快步走向大帳後部的寢區,身影沒入陰影之中。
短暫的寂靜後,寢區傳來費允帶著濃重睡意與被驚擾的不悅的呵斥:「混帳!什麼時辰了?何事驚擾!」
接著是陳五壓低嗓音的模糊稟報,聽不真切,只能勉強捕捉到「楊展」、「緊急軍情」幾個零碎的詞語。然後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以及軍靴踏在地毯上沉悶而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
楊展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藉此平復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悄然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著腰刀刀柄上熟悉的纏繩紋路。
刺殺北唐同僚,無論原因為何,依北唐鐵律,皆是十惡不赦、立斬不赦的大罪。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
他再次深呼吸,強迫自己因緊張而略顯僵硬的面部肌肉鬆弛下來,眼神恢復成平日裡的沉穩與銳利。
腳步聲漸近,費允的身影從陰影中踱出。
他外袍只是隨意披著,並未繫緊,露出內里的中衣,頭髮也略顯散亂,但一雙眼睛卻毫無剛被喚醒的朦朧,反而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精明的光。
他徑直走到主位那張鋪著完整虎皮的交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下,身體微微後靠,姿態看似放鬆,實則將全身都置於交椅的支撐與兩側侍衛的保護之中。
「哎呦,我當是誰,原來是楊將軍啊。」費允拖長了音調,語氣里聽不出是歡迎還是譏諷,「深夜來訪,必有要事吧?」
陳五則悄無聲息地移動到費允側前方約三步遠的位置,這個距離既能第一時間保護費允,又能有效攔截楊展可能發起的任何衝擊。
他的右手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刀柄,目光如同鷹隼,牢牢鎖定在楊展的身上,尤其是他那只可能隨時拔刀的右手。
楊展心中凜然。費允看似隨意,實則戒備森嚴,陳五更是如臨大敵,將他所有可能瞬間發難的路線都封堵得嚴嚴實實。他意識到,此刻絕非動手的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