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紅刀娘們,留下頭來!
谷露丹率殘部向西急退,馬蹄踏碎枯草,驚起夜棲的寒鴉。敗退的恥辱像滾油般灼著她的喉嚨,卻不敢有絲毫遲滯——直到前方小徑中央,一個黑影如山嶽般擋住了去路。
那人竟未騎馬,只徒步站著,肩頭扛著一根渾鐵棍,棍頭垂地,沒入凍土三寸。火光遙遠,照不清面目,只顯出一個異常魁偉的輪廓。
「呔!」炸雷般的吼聲驟然爆開,震得人耳膜生疼,連戰馬都驚得人立而起,「那紅刀娘們,留下頭來!」
聲到,人到,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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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花巧,沒有試探,那鐵棍帶著碾碎一切的惡風,徑直朝谷露丹頭頂砸落!簡單、粗暴,卻快得離譜!
谷露丹汗毛倒豎,赤刀本能地橫架向上。她天生神力,以往都是她以力壓人,從未想過有一天需要全力格擋——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遠超之前任何一次,仿佛兩座銅鐘對撞!肉眼可見的震盪波紋從交擊處散開。
谷露丹雙臂瞬間失去知覺,虎口崩裂,溫熱的血順著手腕流下。那柄隨她征戰多年、飲血無數的赤刀,第一次脫手飛出,「奪」地一聲釘在旁邊樹幹上,刀柄兀自嗡嗡震顫。
「呃!」她悶哼一聲,氣血逆沖,喉頭湧上腥甜。座下戰馬悲嘶一聲,四蹄一軟,竟被這隔著兵刃傳導過來的巨力壓得跪倒在地!
這是何等的怪物!谷露丹心中駭浪滔天。北境有趙范,北唐有楊展,這又是哪裡殺出來的煞神?
那鐵塔般的漢子——鐵牛,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在昏暗光線下如同猛獸:「嘿嘿,有點勁兒,再接俺一棍!」鐵棍一掄,竟又是同樣毫無技巧、卻避無可避的橫掃千軍!
谷露丹已知不可力敵,狼狽地從癱倒的馬背上滾落,堪堪避過這要命的一掃。
鐵棍擦著她的背甲划過,火星濺射,精鐵打造的甲片竟凹陷下去!她順勢前撲,抄起釘在樹上的赤刀,頭也不回,向東側密林急竄。
「喂!你這娘們,打不過就跑?不算好漢!」鐵牛暴喝,邁開大步就追。
他步幅大得驚人,奔跑起來地面微顫,如同人形戰車。他腦子直,認準了要捶死這個領頭的「紅刀娘們」,便什麼都不顧,眼裡只有那道逃竄的紅影。
谷露丹聽得身後沉重的腳步聲快速逼近,心中發慌。她從屍山血海里闖出,卻從未被如此純粹、蠻橫、執拗的力量追殺過。
「攔住他!」她尖聲下令。
三名忠誠的羯族親衛毫不猶豫,拔轉馬頭,嘶吼著向鐵牛衝去,戰刀劃出決絕的弧光。他們是百戰餘生的精銳,配合默契,三把刀分取上中下三路,封死了鐵牛所有閃避空間。
鐵牛追得正性起,見有人擋路,怒道:「滾開!」鐵棍毫無章法地一個橫掄!
「咔嚓!」「噗!」「砰!」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刀刃折斷聲、肉體撞擊悶響幾乎同時響起。一匹馬被攔腰掃飛,馬背上的騎士在半空便已扭曲變形;
另一把刀砍在鐵棍上直接崩斷,持刀者手臂詭異反折;第三人連人帶馬被棍梢掃中,如同破布袋般砸向旁邊山石,再無動靜。
鐵牛腳步甚至未曾停頓,跨過地上不成形狀的阻礙,眼睛依舊盯著谷露丹的背影:「看你往哪兒跑!」
谷露丹回頭瞥見那地獄般的景象,饒是她心硬如鐵,胃裡也一陣翻攪,寒意徹骨。那根本不是戰鬥,是碾壓,是粉碎!
「大將軍!西門!西門無伏兵!」一名斥候氣喘吁吁來報,臉上帶著絕處逢生的驚喜。
谷露丹猛地勒住腳步,劇烈喘息,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西門空虛?三門猛攻,獨留西門?她瞬間明悟——圍三闕一!這是典型的驅趕潰兵、途中設伏的兵法!
「陷阱……」她咬牙切齒。但環顧四周,越來越多的潰兵從不同方向湧來,人人帶傷,滿臉驚惶。東、南、北三個方向殺聲震天,火光追著屁股燒過來。沒有選擇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所有恐懼與憤怒,躍上一匹親衛牽來的備用戰馬,揚起赤刀——刀刃已崩開一個缺口。
「諸軍聽令!」她的聲音嘶啞卻穿透了混亂,「我是羯軍谷露丹!東胡、烏桓、扶餘的勇士們!看看你們周圍!此刻再無部族之分,只有想活命的人!
前方西門是唯一生路,但必有埋伏!想活,就抱成團,跟我殺出一條血路!想死,就留在這裡等著被割了首級領賞!」
潰兵們愣了片刻,看著彼此血污模糊的臉,看著越來越近的追兵火光,求生的欲望瞬間壓過了一切隔閡。
「跟谷露丹將軍衝出去!」
「殺!」
混雜著不同語言、口音的吶喊匯聚起來。殘存的東胡騎兵自發聚到兩翼,烏桓的弓箭手在中間搭箭,扶餘的步卒挺起長矛。
一支由絕望和本能凝聚起的、約三千餘人的雜牌軍,竟在谷露丹的旗幟下,短暫地恢復了秩序和銳氣,如同受傷的狼群,齜牙咧嘴地撲向西門外那片黑暗。
衝出西門百餘步,兩側原本死寂的枯木林與亂石崗後,驟然響起尖銳的梆子聲!
「放箭!」
伏兵盡出!不是想像中的大隊騎兵沖陣,而是密集如飛蝗的箭雨,從兩側交叉傾瀉而下,專門射向隊伍中試圖整隊的軍官和看起來最悍勇的士卒。
同時,無數絆馬索、鐵蒺藜被拋灑在路上,不求全殲,只為製造更大的混亂,拖慢速度。
谷露丹揮刀撥打鵰翎,厲聲高呼:「別停!別回頭!衝過去!他們人不多,不敢硬攔!」
她猜對了。
趙范給趙福根、謝鐵翼的命令清晰而冷酷:「潰兵之魂已散,不可正面硬撼其垂死之鋒。放其首腦過去,截殺其後隊,驅趕他們,讓他們把恐懼帶到更遠的地方。」
因此,伏兵的攻擊精準而克制,像牧羊犬驅趕羊群,不斷從側翼撕咬,將恐慌深深楔入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
不斷有人落馬,不斷有慘叫響起,隊伍被越拉越長,越來越散。
谷露丹沖在最前,赤刀染血,已不知是誰的血。她不敢回頭去看又有多少「部下」落入死亡陷阱,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衝出去,活下去。然後……回來。
身後,鐵牛暴跳如雷的吼聲和北唐軍有節奏的追擊號角,匯成一曲為她敗退而奏的、冰冷的輓歌,漸漸被拋在越來越深的夜色與荒原盡頭。
天邊,那一線微光正在擴大,但照亮的,是一片更為陌生和莫測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