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情人陣亡


  臨河城堡矗立在荒原與河流的交界處,石牆斑駁,浸透著邊塞特有的蒼涼與孤寂。

  這裡並非羯族核心領地,而是前朝遺棄的一處屯兵要塞,如今成了鞏喜碧敗退後的臨時棲身之所。

  她沒有選擇直接撤回骷髏城,面對石磊皇帝那必然的雷霆震怒與朝堂上可能落井下石的眼光。

  太師的威嚴,經不起接二連三的折損,尤其是在她親自督軍卻遭遇「土山之敗」之後。

  更深一層的原因,如同毒藤纏繞心頭——她在等待那些被打散、尚未歸建的部屬,更在等待那個身影,蕭文康。

  白日裡,她強打精神,收攏殘兵,清點損失,聽取各路敗將的稟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河中海、石金倫、石破壁……這些驕兵悍將如今個個灰頭土臉,盔歪甲斜,匯報時聲音都低了幾度。

  連那素來眼高於頂、勇悍無匹的谷露丹,也沉默了許多,甲冑上帶著未洗淨的血污與煙燻痕跡。

  每一次有零散士卒或小股騎兵垂頭喪氣地回到城堡,鞏喜碧的目光都會急不可耐地掃過人群,心臟在希望與失望間反覆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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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沒有……」這個念頭像冰錐,一次次鑿擊她的期待。蕭文康不僅是她麾下得力的將領,更是她漫長權力生涯與孤寂夜晚中,為數不多的、能帶來慰藉與溫存的伴侶。

  他的勇猛與機變,他的體貼與知情識趣,早已深深嵌入她的生活與情感縫隙。

  夜晚,城堡高處的主室內,燭火搖曳。鞏喜碧卸下沉重的甲冑,只著便袍,臨窗而立,望著窗外漆黑的曠野與遠處隱約的河光。

  沒有了蕭文康,這空曠的房間顯得格外冷清,白日的焦躁化作了深夜蝕骨的孤寂與不安的預感。

  「連谷露丹都殺回來了……以文康的本事和機敏,怎會遲遲不歸?莫非……」她不敢深想那個最壞的結果,只能煩躁地踱步,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幾天過去了,回歸的士卒漸漸稀少。該回來的,似乎都回來了。議事廳中,氣氛壓抑。

  將領們匯報完畢,垂手而立,無人敢大聲喘息。鞏喜碧端坐主位,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冰冷的扶手,目光逐一掠過台下眾人,最後停留在空著的一個位置上——那是蕭文康通常站立的地方。

  就在這時,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風塵僕僕、面帶惶恐的探馬被侍衛引入廳中。他單膝跪地,頭顱深埋,不敢直視上方。

  「稟……稟報太師!」探馬的聲音因疲憊和緊張而微微發顫。

  鞏喜碧的心猛地一跳,身體微微前傾,打斷了他的例行稟報格式,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我讓你們重點去找蕭將軍,可有消息?!」她的目光如鉤,死死鎖住探馬。

  廳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探馬身上。蕭文康與太師的關係,在高層中並非秘密,此刻太師毫不掩飾的關切,讓氣氛更加微妙。

  探馬身體一抖,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卻在這落針可聞的大廳里清晰得殘忍:「找……找到了……」

  「哦?!」鞏喜碧霍然從座位上站起,眼中驟然爆發出亮光,連日來的陰霾似乎被這二字驅散了些許,「他在何處?傷勢如何?為何不隨你一同回來?」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她甚至往前走了兩步。

  然而,探馬接下來的兩個字,如同最冰冷的箭矢,射穿了她剛剛升起的希望:

  「……死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什麼?!」鞏喜碧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失真,「你給我大點聲回話!早上沒吃飽飯嗎?!蕭將軍到底如何了?!」

  她幾乎是踉蹌著衝下台階,幾步跨到探馬面前,居高臨下地瞪視著那瑟瑟發抖的士卒。

  其實,在問出那句話之前,在連日等待無果之時,在看著河中海等人狼狽歸來的模樣時,某種不祥的預感早已如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以蕭文康的性情,若還活著,哪怕是爬,也會想方設法回到她身邊。他沒有出現,本身就是最可怕的答案。只是她不願相信,不敢面對。

  探馬被她激烈的反應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帶著哭腔,提高了音量,卻依舊難掩恐懼:「太師!小的……小的們在戰場邊緣的屍堆里……找到了蕭將軍的遺體……身中數箭,還有刀傷……已經……已經涼透多時了!」說完,他深深伏地,不敢再看。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鞏喜碧腦中炸開。她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滯在半空,指尖冰涼。

  廳內死一般寂靜,所有將領屏息垂目,連最跋扈的河中海也收斂了氣息。谷露丹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惋惜,又似是別的什麼。

  鞏喜碧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痛哭失聲,也沒有歇斯底里。她只是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手,站直了身體。

  臉上的激動與驚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石雕般的冰冷與空洞。

  只有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驟然收縮的瞳孔,泄露著內心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與滔天恨意。

  她緩緩轉身,背對著眾人,一步步走回主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重新坐下時,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即將出征的將軍,但臉色蒼白得可怕。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冽,甚至更加森寒,仿佛帶著北地最酷烈的風霜:

  「屍體……現在何處?」

  「已……已收斂,停在城外臨時營地。」探馬顫聲回答。

  「厚殮。擇日……運回骷髏城安葬。」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查明具體為誰所殺。北境軍……趙范……江梅……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最後四個字,帶著浸透骨髓的殺意,迴蕩在空曠而冰冷的大廳中。蕭文康的死,不僅僅是一個情人的逝去,更是對她權威的又一次沉重打擊。

  將她與北境新政權之間的血仇,染得更加猩紅而不可化解。復仇的火焰,在她冰冷的眸底,開始瘋狂燃燒。

  而這座臨河城堡,仿佛也在這無形的殺意中,變得更加陰鬱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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