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臨河城堡,夜風嗚咽。

  望著蕭揚舉護送兄長靈柩遠去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鞏喜碧緩緩放下揮別的手。方才臉上刻意維持的悲戚如同潮水般退去,一抹難以抑制的、近乎灼熱的光芒在她眼底深處跳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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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蕭文康啊蕭文康,沒想到你還有如此品貌的弟弟,這簡直是……天賜我也!」這念頭如同野火,瞬間燎過她方才還浸滿悲傷的心原。

  一股混雜著罪惡感、新鮮感與強烈占有欲的暗流,衝垮了持續數日的悲痛堤壩。她甚至能感到自己冰封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流動,帶著一種久違的、令人戰慄的悸動。

  然而,戲還需做足。她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時,臉上已重新鋪滿哀戚。她轉身撲到蕭文康那輛已然空了的板車前,再次放聲「嚎哭」起來。

  但這哭聲,落在有心人耳中,已然變了味道。

  方才那哭,是錐心刺骨,是字字泣血,每一個顫音都仿佛從撕裂的肺腑中擠壓而出,聽得人毛骨悚然,感同身受。

  而此刻這哭,雖然音量不減,卻顯得空洞、浮誇,甚至帶著某種程式化的節奏,如同鄉間喪禮上雇來的「哭喪人」,悲聲震天,卻難掩其中的表演痕跡。

  淚水依然在流,但那雙眼睛裡深切的痛楚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浮於表面的哀傷,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心不在焉。

  河裡海與石破壁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與一絲淡淡的鄙夷。石金倫則微微別過頭,盯著地面跳動的火把影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谷露丹抱著臂,冷眼旁觀,艷麗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場荒誕的鬧劇。

  眾人皆是人精,豈會聽不出這哭聲里的真假?只是無人敢點破,只能在心中為那離去的俊朗少年默哀一聲:「可惜了……好好的少年郎,怕是要落入虎口了。」

  「老牛吃嫩草……」類似的念頭在不少人心中翻騰。

  鞏喜碧自己也覺出這哭聲有些「不對味」,乾嚎了幾聲,便順勢收住,用袖子沾了沾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剛才真哭的早已幹了),啞著嗓子吩咐道:「將……將此地收拾乾淨。蕭將軍為國捐軀,厚待其親族,撫恤加倍。」

  語氣已恢復了平日的條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送走蕭揚舉後,她獨自在庭院中站了片刻。冰冷的夜風吹過,非但沒有讓她感到寒意,反而讓她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她深吸一口氣,將蕭揚舉那張年輕俊朗的臉龐暫時壓在心底,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

  悲傷?那東西仿佛隨著那少年的出現,被奇異地「置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新鮮刺激、權力滿足與亟待宣洩的復仇欲望的複雜情緒。

  回到議事堂,火光通明。

  眾將早已按序站定,偷偷觀察著上首的太師。只見鞏喜碧已重新整理過儀容,雖眼圈仍有些微紅,但眉宇間那股沉鬱的死氣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甚至比以往更加銳利逼人的神采。

  她端坐主位,背脊挺直,目光如電,掃過台下諸將,方才那伏屍痛哭的脆弱女子仿佛只是眾人的幻覺。

  「諸位,」她開口,聲音清晰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大羯勇士的血不能白流!土山之仇,蕭將軍之恨,必須用北境人的血來洗刷!都說說,眼下該如何行事?」

  眾將暗自心驚於她情緒的轉換之快,但無人敢表露。石金倫率先出列,抱拳道:「太師,土山一戰,白城王縱始終未發一兵一卒接應,更未照約定事後呼應。

  北境方面,尤其是那趙范,心思縝密,恐怕已然生疑。王縱等人,會不會……」

  鞏喜碧擺了擺手,嘴角露出一絲算計的冷笑:「疑心必有,但趙范和那小丫頭江梅,此刻未必敢動王縱。

  一來,他們尚無確鑿證據證明白城通敵。二來,北境王位初定,江梅根基未穩,三十六城城主半數觀望,此時貿然對內用兵,引發內亂,絕非明智之舉。

  王縱只要不蠢,暫時還是安全的。」她分析得條理清晰,仿佛方才的「悲痛」從未影響過她的判斷力。

  石破壁接口道:「太師明鑑。只是我軍新敗,士氣亟待恢復,兵力亦顯不足,短期內恐無力再組織大規模攻勢。」

  「嗯。」鞏喜碧點頭,指尖輕敲扶手,「所以,本太師明日便親自草擬奏章,稟明陛下此間戰況,詳陳北境局勢之詭譎、趙范用兵之險奇,以及我軍將士之英勇奮戰與重大犧牲……」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台下諸將,尤其在幾位敗軍之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語氣變得意味深長,「當然,勝敗乃兵家常事,此次受挫,亦需總結教訓。其中關節,本太師自會在奏章中……『斟酌分明』。」

  眾將聞言,心頭皆是一凜。

  太師這話,是要在皇帝面前「釐清責任」了。

  如何「斟酌」?無非是尋找替罪羔羊,將戰敗主因歸結於某個或某些「指揮失誤」、「馳援不力」的將領,甚至……是已然陣亡的蕭文康?畢竟死人無法辯駁。

  「人盡其用」,哪怕是死了,也能用來背鍋,保全她太師的威嚴和聖眷。

  河裡海等人背後冒出冷汗,卻不敢多言,只能深深低下頭,表示臣服。

  鞏喜碧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悲痛已逝,權力遊戲再次成為主宰。

  蕭文康的死在權力層面有了新的「用途」,而他弟弟蕭揚舉的出現,則在私人領域帶來了新的「希望」。

  此刻的她,感覺自己重新充滿了力量,一種混合著冷酷算計與隱秘欲望的力量。

  北境的仇要報,自己的權位要穩,新的「樂趣」……也要牢牢抓在手中。

  「好了,」她揮揮手,語氣不容置疑,「諸位各回營寨,整飭兵馬,安撫士卒,厲兵秣馬,等待朝廷旨意與本太師的下一步命令。北境……我們遲早要再回去的。散了吧。」

  眾將齊聲應諾,躬身退出。議事堂內重歸寂靜,只余鞏喜碧一人,坐在高高的主位上,望著跳躍的燭火,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複雜難明的神色。

  那神色中,有對未來的冷酷謀劃,有對復仇的急切渴望,也有一絲對即將歸來的那個俊朗身影的、幽暗的期待。長夜未盡,但屬於「悲痛」的那一頁,在她心中已然粗暴地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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