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滋養得好!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上的明瓦,在室內灑下幾縷朦朧的光帶。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侯府內院靜悄悄的,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灑掃聲。

  百香捧著溫水與潔淨的布巾,悄步來到主臥外廊下。她側耳傾聽,室內毫無動靜,不禁微微蹙眉。

  夫人素來早起,今日卻……她猶豫片刻,才輕輕叩了叩門扉,聲音放得極柔:「夫人,侯爺,可起身了?」

  片刻,裡面傳來秦昭雪略帶一絲慵懶沙啞的回應:「起來了,進來吧。」

  百香這才推門而入。室內暖意融融,殘留著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暖香。趙范已穿戴整齊,正站在窗邊,望著庭院裡初醒的景致,身姿挺拔如松。

  秦昭雪則坐在梳妝檯前,雲鬢蓬鬆,面色卻異常紅潤光潔,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出暖光,眼眸流轉間似含春水,比平日裡更添幾分嬌艷媚態。

  百香心中稱奇,一邊將銅盆放下,擰了溫熱的布巾遞給秦昭雪,一邊忍不住細瞧她的臉,脫口道:「夫人,您今日的氣色真好,臉龐這般光潤……」

  她年紀尚小,又未曾經歷人事,只覺得夫人今日分外美麗,卻不知這美麗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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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昭雪接過布巾的手微微一頓,從光亮的銅鏡中看到自己那張確實被「滋潤」得煥然一新的臉,耳根驀地紅了,宛如染了胭脂。

  她佯裝鎮定地擦了擦臉,含糊道:「許是……昨夜睡得安穩,滋養得好。」

  「滋養?」百香眨了眨清澈卻懵懂的大眼睛,更加好奇了,一邊拿起梳子為她梳理那一頭濃密青絲,一邊忍不住追問,「是用……是用什麼特別的香膏或湯藥麼?奴婢瞧著,比往常任何一日都要好呢。」

  她實在想不通,一夜安睡能有如此奇效?

  秦昭雪被她天真又執著的好奇弄得臉頰更熱,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含糊地「嗯」了一聲。

  她從鏡中瞥見趙范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正抱臂倚在窗邊,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看著她們,眼神里分明寫著促狹。

  秦昭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趙范見她羞窘,險些笑出聲,連忙清了清嗓子,移開目光,心裡卻道:這未經人事的小丫頭,哪裡知道閨房之樂才是最好的滋養。倒是雪兒這含羞帶媚的模樣,比平日更動人了。

  百香見夫人含糊其辭,侯爺又神色古怪,雖然滿心疑惑,卻也不敢再多問,只是手下動作更加輕柔仔細,將那滿頭烏髮挽成一個優雅端莊的墜馬髻。

  早膳簡單而精緻。

  用罷,趙范換了身利落的常服,腰間只懸了那柄靈越短刀。

  出門時,李勇和魏剛已駕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候在側門。車輪和馬蹄都包了軟布,行進時聲響極小。

  「侯爺。」兩人見禮。

  趙范點點頭,掀簾上車。車廂內很樸素,李勇已坐在裡面,魏剛在外執鞭。馬車緩緩啟動,穿過漸漸甦醒的街巷,朝城南的作坊區行去。

  作坊位於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外表看來與普通貨棧無異,門口卻有兩位眼神銳利的漢子似閒坐曬太陽。見到馬車,他們立刻起身,不動聲色地確認了車內人,才微微點頭放行。

  一進院內,景象便截然不同。

  這是一個寬敞的連片工棚,空氣中瀰漫著金屬、油脂和一種特殊的氣味。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砂輪打磨的嘶嘶聲、工匠壓低嗓音的交流聲交織在一起,充滿勃勃生機。

  數十名匠人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有的在軋制薄鐵皮燈罩,有的在小心裝配玻璃燈罩,有的在檢驗燈芯,有的則將澄清的煤油注入特製的油壺。

  靠牆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懸掛著已經完工的煤油燈。足有兩千盞!燈火映照下,玻璃與金屬反射著點點寒光,蔚為壯觀。

  趙范走近細看。這批送往京城的煤油燈與他最初設計的民用版已有不同。燈體更顯修長優雅,燈座和提樑上鏨刻了細密精美的雲紋或螭紋,雖然仍是鐵質,但表面處理得極其光滑,甚至泛著類似烏銅的暗澤。

  玻璃燈罩更加清澈透亮,形狀也略作調整,顯得更為秀氣。整體望去,少了幾分粗獷實用,多了幾分內斂的貴氣。

  「侯爺,都是按您給的圖樣做的,每個環節都查了三遍以上。」李勇在一旁低聲道,「燈油也反覆提純過,確保無煙、明亮、耐燒。每盞燈配油三壺,足夠宮中用上數月。」

  趙范拿起一盞,輕輕摩挲著上面冰涼的紋路,又打開燈罩,檢查了一下燈芯和內部的構造。做工確實精細,與旁邊堆放的、式樣簡單得多的民用版本相比,高下立判。

  「成本幾何?」他問。

  「材料工本,每盞約二兩銀子。」李勇答道,「但侯爺定價二十兩一盞,這兩千盞便是四萬兩。陳公公那邊說好先付兩萬兩,餘下的……」

  「餘下的,他不敢不給。」趙范放下燈,語氣篤定,「這不是買賣,是『心意』。二十兩一盞的燈,才配得上皇家氣派,才顯得出我們『進獻』的誠心。」

  他深知,在京城那個地方,有時候價格本身就是一種姿態和門檻。

  他環視這整整兩千盞燈,它們即將前往那座匯聚天下權柄與陰謀的城池。趙范自己並不打算此時踏入那個漩渦。

  京城的水太深,關係網盤根錯節,他現在「逍遙侯」的名聲是一把雙刃劍,既能吸引拉攏,也會招致無數明槍暗箭。

  他固然要為前身五皇子復仇,但那需要時機,更需要絕對的實力作為後盾。

  與在戰場上明刀明槍的廝殺不同,京城裡的爭鬥是另一回事。那是沒有硝煙的戰爭,更耗費心力,更講究謀略,也更殘酷無情,往往殺人於無形。

  他目前最重要的,是牢牢掌控北境,將這裡的軍、政、財權逐漸收攏,甚至要將影響力拓展到草原深處。

  只有手握強兵,穩踞雄關,成為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龐然大物,他才能有足夠的籌碼介入京城的棋局。

  到那時,他不是去乞求或投靠某一方,而是會成為各方都不得不極力爭取、又深深忌憚的關鍵力量。

  利用各方矛盾,借力打力,逐步剪除仇敵,清除奸佞,這才是他的路。

  「李勇,魏剛。」趙范收回思緒,目光沉靜地看著兩位部下,「此行,燈是其次,全身而退,帶回銀子,摸清陳公公乃至京城的一些門道,才是關鍵。記住我的話,多看,多聽,少說,絕不多事。」

  「侯爺放心!」兩人抱拳,神色鄭重。

  「準備一下,三日後啟程。路線、護衛、應對突發情況的方案,我要親自過目。」

  「是!」

  趙范最後看了一眼那一片寒光閃閃的煤油燈,轉身走出了作坊。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南方天際。

  那裡,是京城的方向,是他遲早要回去的戰場。但現在,他的戰場在這裡,在北境的風雪與刀鋒之間。每一步,都必須走得穩,走得准。

  三日後,寅時三刻,天幕仍是濃稠的墨藍,僅東邊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造化城南的貨場卻已火把通明,人影幢幢,空氣里瀰漫著金屬、皮革和緊張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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