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王福的冷淡
他緩緩鬆開拳頭,上前一步,重新在床沿坐下,伸手,用力按了按謝虎完好的右肩——那裡肌肉緊繃,顫抖著。
「謝虎,」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異常清晰,「聽著,你帶回來一百多個兄弟,你讓他們活了下來,這就是功勞。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留下是全軍覆沒,撤出來,才有報仇的希望。楊勇和魏剛拼死為你們開路,不是讓你們都死在那裡陪葬的。」
他目光如鐵,直視謝虎淚眼模糊的眼睛:「這筆血債,我記下了。那些雜碎,一個都跑不掉。失蹤的弟兄,只要有一線希望,我翻遍大孤山每一寸土,也要把他們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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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躺在這裡懊悔,是把傷養好,把記得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等你能提刀了,跟我一起去,親自把場子找回來,替楊勇、魏剛,替所有沒回來的弟兄,討個公道!」
謝虎怔怔地看著趙范,侯爺眼中沒有責怪,只有深不見底的沉痛和不容置疑的決心。那話語像鐵錘,砸碎了他一部分自怨自艾,將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責任與復仇的火焰——壓進了他的心底。
他用力點了點頭,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話,只是用那隻完好的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單。
趙范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才站起身。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向病房裡其他傷兵。
他走到那個斷腿的年輕士兵床邊,俯身查看了他被棉被蓋住的殘肢處,低聲問了醫護兵幾句換藥和發熱的情況。士兵看著他,眼中的死灰似乎淡了些,艱難地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了句什麼。
他來到臉上帶疤的少年面前,少年臉上的藥膏已經重新敷過。趙范仔細看了看傷口邊緣,對旁邊換藥的學徒道:「清理要再仔細些,腐肉必須去淨。雪蓮膏我回頭讓人送來,每天早晚各敷一次,務必小心。」
少年愣愣地點頭,眼中有了點活氣。
他走過每一個還能清醒看著他的傷兵床前,或停留片刻詢問傷勢,或只是投去一道沉靜而堅定的目光,拍拍他們的肩膀。
沒有過多的言語,但那無聲的巡視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的傳遞。房間裡的呻吟聲似乎輕了一些,某種凝滯的絕望氣氛,被一種緩慢凝聚起來的、帶著傷痛與恨意的堅韌所取代。
高鳳紅一直站在門邊陰影里,默默看著這一切。看著趙范如何將個人悲痛壓下,轉化為對部屬的撫慰與凝聚;看著他如何在一室傷殘中,重新點燃那微茫卻不肯熄滅的鬥志。
她心中的某根弦被輕輕撥動。這男人,狠的時候是真狠,硬的時候是真硬,但對著自己人……她別開臉,看向窗外紛揚的雪花,眼中情緒複雜。
最後,趙范環視一圈病房,目光與許多雙眼睛對視,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醫藥院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間一片茫茫灰白。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雪的清冽和一絲殘留的血腥味。苦木、張遼、高鳳紅等人跟在他身後。
走出醫藥院那瀰漫著苦澀與血腥的空氣,室外撲面而來的風雪並未讓趙范感到絲毫清醒,反而像是一桶油澆在了心頭的暗火上。
謝虎的描述,傷兵們的慘狀,楊勇、魏剛生死未卜的陰影,還有那些混雜在土匪中、手段狠辣詭異的蒙面人……這一切在他胸腔里翻滾、衝撞,幾乎要炸裂開來。
他猛地停下腳步,面前是一株落光了葉子、枝幹虬結的老槐樹,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積了一層薄雪。沒有任何徵兆,趙范低吼一聲,右拳攜著全身勃發的怒意與暴戾,狠狠砸向粗糙的樹幹!
「砰!」
一聲悶響,並不如何驚天動地,卻沉實得讓人心顫。碗口粗的樹幹劇烈地搖晃起來,積雪簌簌落下,枝頭殘存的幾片枯葉也掙脫束縛,打著旋兒飄零散落。
趙范的拳頭深深嵌進樹皮,指關節處瞬間見了紅,細微的木刺扎進皮肉,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憤怒的噴流。
高鳳紅瞳孔微縮,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她看到趙范繃緊如弓的背脊,和那隻死死抵在樹幹上、微微顫抖的拳頭。
這男人平日的沉靜如山此刻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內里岩漿般熾烈的情感。她抿緊了唇,沒說話。
苦木垂下眼,獨臂微微收緊。張遼則握緊了腰刀刀柄,臉上同樣怒意難平。
就在這時,張遼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壓抑的憤懣:「侯爺,還有一事……末將得知車隊遇襲後,第一時間便去縣衙稟報了王縣令,請求他以官府名義發文周邊州縣協查,至少……至少能施加些壓力。」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冰冷的譏誚與無奈:「可那王福,端著茶盞,聽我說完,眼皮都沒抬一下!只說了一句:『大孤山?哦,那是旗縣地界,不歸我造化管轄。
匪患之事,自有旗縣父母官操心,本官不便越俎代庖。』然後就端著架子,讓我退下了!他甚至……甚至沒問一句我們傷亡如何,貨物價值幾何!」
張遼越說越氣,額頭青筋跳動:「我看他那樣子,非但不著急,眼裡反倒像是有幾分……幾分幸災樂禍!」
趙范緩緩將拳頭從樹幹上收回。指關節處皮開肉綻,鮮血混著木屑,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綻開幾朵刺目的紅梅。他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又緩緩握緊,仿佛要將那痛楚攥進心裡。
「他當然不會管。」趙范的聲音響起,異常平靜,卻比方才的怒吼更讓人心底發寒,像冰封的河面下湍急的暗流。
「我昨日剛打了他耳光,斷了他敲詐勒索的念想。今日我的貨被劫,人被殺,他王福怕是躲在被窩裡都要笑出聲來。指望他幫忙?」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鋒利。
趙范望向南方,那是大孤山的方向。風雪迷眼,前路混沌,但他心中的目標卻從未如此清晰。
血債必須血償,失蹤的人必須找回,幕後的黑手必須揪出。這不僅僅是為了那批煤油燈,更是為了那些跟隨他、信任他的弟兄。
「回營。」他吐出兩個字,率先邁開步伐,踏碎積雪,朝著護衛隊營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漫天飛雪中,挺拔如松,也沉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