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主將的頭顱!


  天光像是被稀釋的慘白汁液,一點一點滲進小孤山冰冷的晨霧裡。當第一隊奉命換崗的北唐官兵哈欠連天地走近中軍營盤時,刺鼻的血腥味先於視覺衝擊了他們。

  死寂。

  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取代了清晨應有的嘈雜。

  篝火早已熄滅,只余青煙。

  帳篷歪斜,許多簾幕被撕裂,露出裡面橫七豎八、姿態扭曲的黝黑輪廓。

  地面不再是雪白或土黃,而是一片片凍結的、發黑的污漬,在晨光下泛著詭譎的光。

  「將、將軍!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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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悽厲變調的呼喊聲劃破了清晨的僵冷。副將顧延武昨夜宿在離中軍半里外的一處背風坡,聞訊連甲冑都未及披掛整齊,便帶著親衛策馬狂奔而來。

  越是靠近,他的心越是往下沉。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倒流——這哪裡是軍營,分明是屠宰場!

  他跌跌撞撞地下馬,靴子踩在凍結的血冰上發出「咔嚓」的脆響。幾十頂帳篷,裡面的人沒有一個出來。

  親衛顫抖著手挑開最近一頂帳篷的帘子,顧延武只瞥了一眼,便胃部一陣翻攪,猛地別過頭去。

  裡面層層疊疊,都是他熟悉的士卒面孔,此刻卻蒼白僵直,脖頸或心口處只有一道極細極深的致命傷,血浸透了鋪蓋,有些甚至尚未完全凝固。

  「王將軍……王將軍的大帳!」一名哨探面無人色地跑來,手指顫抖地指向營地中心。

  顧延武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大步走去。

  王缸那頂醒目的羊皮大帳已經塌了半邊,帳布上濺滿了噴濺狀的血點。

  帳前空地上,景象更為駭人。

  幾名先到的士兵圍成一圈,臉色煞白,不敢靠近。圈中,一顆頭顱端端正正地「放置」在一塊凸起的凍石上,怒目圓睜,鬚髮戟張,正是主將王缸!

  那頭顱斷口處參差不齊,黑紅的血塊和冰碴混合,凝固在脖頸斷裂處。

  那雙睜大的眼睛裡,還殘留著臨死前一刻的驚愕、憤怒與難以置信,直勾勾地「瞪」著來人,仿佛在發出無聲的控訴。

  顧延武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頭皮發麻。主將陣前被殺,已是滔天大罪;

  主將頭顱被敵人如此「展示」,更是奇恥大辱!而他,作為副將,竟在咫尺之遙安然睡到天亮,絲毫未覺……

  「末將……末將失職!罪該萬死!」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污穢的雪地里,對著王缸的頭顱重重叩首,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

  他知道,無論原因為何,主帥罹難、大軍被襲而副將無恙,這個罪責,足以讓他抄家滅族!

  「將軍……王將軍的……屍身,好像在那裡。」一個膽大的老兵忍著恐懼,指了指頭顱幾尺外一具無頭的屍體。

  那屍體穿著王缸的亮銀山文甲,但甲冑破損嚴重,沾滿泥血,趴伏在地,姿態狼狽。

  顧延武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走到王缸的頭顱前。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合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指尖觸及那冰冷僵硬的眼皮,用了兩次力,才勉強讓其閉合。觸感冰涼滑膩,帶著死氣的僵硬。

  「來人……」他聲音沙啞,「尋……尋個乾淨的袋子,將王將軍的……首級與屍身,小心收斂。」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晦暗,「暫用收殮士卒的粗布囊吧。待回城……再覓上好棺木重新裝殮。」

  眼下這局面,哪裡還顧得上體面,能不全軍潰散已是萬幸。

  士兵們忍著恐懼和噁心,用粗麻布將頭顱和屍身分別包裹,再捆在一起,抬了下去。那沉重的、滲著暗紅水漬的包裹,讓所有看到的士兵都心底發寒。

  顧延武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環視四周。山坡上,帳篷間,到處是倒伏的屍體。

  有些是在睡夢中被斃命,有些顯然進行了短暫而無用的抵抗。血跡斑斑,染紅了積雪,染紅了土地,在晨光中呈現出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與褐黑。

  寒風穿過死寂的營地,捲起沾血的碎布和灰燼,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深深地、無力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仿佛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

  「這小孤山的土匪……」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後怕與迷惑,「何時變得……如此兇殘狡詐,手段這般酷烈精準?」

  這絕不是他認知中那些烏合之眾的土匪能做到的。這更像是一次專業的、冷酷的斬首行動和屠殺。

  但這話他只能憋在心裡。上報朝廷,他只能說「匪勢猖獗,悍勇異常,王將軍力戰殉國」。

  至於真相是什麼,那籠罩在血腥營地之上的重重迷霧,以及自己黯淡無光、甚至性命堪憂的前程,此刻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望著巍巍小孤山,那山巒在晨霧中依然沉默,卻仿佛藏匿著噬人的惡魔,剛剛飽餐一頓,正冷冷地俯瞰著山下這群驚魂未定的殘兵。

  晨光慘澹,徹底驅散了最後一點夜霧,也將中軍營盤的修羅場赤裸裸地呈現在顧延武和所有倖存官兵眼前。

  最初的震駭過後,一種更為深邃的恐懼和疑惑,如同冰水般浸透了顧延武的骨髓。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向王缸大帳周圍那片死亡核心區。這裡的帳篷規格更高,更整齊,昨夜原本應該由王缸最信賴的親衛營駐守。

  親衛營,那是從北唐邊軍和禁軍中百里挑一、層層選拔出來的悍卒,個個弓馬嫻熟,悍勇敢戰,說是以一當十或許誇張,但三五尋常士卒絕難近身。

  他們裝備最精良的甲冑,享用最優厚的餉銀,是王缸倚為心腹、亦是他顧延武平時都需要小心應對的力量。

  可眼下……

  顧延武蹲下身,強忍著胃部不適,仔細檢查一具倒在帳篷外的親衛屍體。

  屍體仰面朝天,咽喉處一道極細的切口,幾乎割斷了整個脖子,只留下後頸一點皮肉相連。

  傷口邊緣整齊得可怕,出血量卻不多,顯然是瞬間斃命,血液未及大量噴涌便已凝固。

  死者身上的皮甲在肩胛連接處有一道不起眼的劃痕,看角度,襲擊者是從背後極近的距離,以某種異常鋒利的短刃,精準地切斷了韌帶和血管,瞬間剝奪了他的行動與發聲能力。

  他又走進一頂親衛帳篷。裡面更慘,六名親衛,兩人死在鋪位上,三人倒在地上,還有一人蜷縮在帳篷角落,手中緊緊握著一把出鞘一半的橫刀,臉上凝固著驚駭欲絕的表情。

  無一例外,全是瞬間致命的創傷:心口刺穿、頸動脈割裂、後腦被重物擊碎……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傷口,沒有激烈的搏鬥痕跡,仿佛這些人不是精銳戰士,而是待宰的羔羊。

  「將軍……」一個跟隨顧延武多年的老校尉,聲音發顫地低語,「這……這不對勁。就算是土匪夜襲,就算他們人多,想這麼悄無聲息地摸掉整個親衛營,還……還如此乾脆……咱們的人,連警訊都沒能發出幾個啊!」

  顧延武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一處細節:一頂帳篷的帘布內側,有一個清晰的、帶著濕泥的鞋印。

  鞋印窄長,與北唐軍卒慣穿的寬頭靴或綁腿布鞋完全不同,更接近某種利於山林潛行的軟底快靴的樣式。但這也不是普通山匪會有的裝備。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個可怕且看似合理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入腦海。

  羯族人。

  只有那些生活在西北苦寒之地、與北唐邊境常年摩擦、以彪悍殘忍和神出鬼沒著稱的羯族精兵,才可能有這樣的手段!

  他們擅長夜襲、精通刺殺、動作如鬼魅,據說其精銳「狼帳」中的勇士,個個都是叢林與暗夜中的死神。

  邊軍與羯族交戰多年,流傳著太多關於他們如何無聲無息摸掉崗哨、襲殺將領的恐怖故事。

  王缸雖在清縣剿匪,但其出身邊軍,與羯族素有舊怨……難道是羯族人得知王缸在此,特意派出了精銳刺客,千里奔襲,只為取他性命,並以此震懾北唐?

  顧延武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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