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至今未歸
趙范回到館驛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剛邁進後院,便看見元霸和陳碩正站在他的房門前等候。兩人身上還帶著山林間的潮濕氣息,衣擺上沾著幾片枯葉,顯然是從香爐山直接趕回來的。
「侯爺。」兩人抱拳,聲音壓得很低。
趙范推開門,示意他們進來。屋內點著一盞煤油燈,橘黃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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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妥了?」趙范問。
「妥了。」陳碩點頭,聲音平穩,「兩人都處理乾淨,屍體藏在後山一處隱蔽的山溝里,用枯枝落葉蓋住。那地方人跡罕至,就算有人發現,也是幾個月之後的事了。」
元霸在一旁補充道:「我和陳碩盯著看了半個時辰,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才離開。雨水沖刷過,就算神仙來了也查不出什麼。」
趙范點點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館驛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辛苦了。」他轉過身,「你們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
「是。」兩人抱拳告退,腳步很輕,出門時還不忘將門帶好。
屋內只剩下趙范一人。
他坐回床邊,卻沒有躺下。煤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跳躍,將那張沉靜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兩個暗影。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暗影是皇帝的人,這一點他幾乎可以確定。何敬賓和二皇子雖然也有私養的探子,但那些人的身手和暗影沒法比。
今天死在香爐山的那兩個,輕功了得,潛伏隱蔽,一看就是經過嚴苛訓練的。
皇帝派人監視他,本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他被困京城,皇帝想知道他的一舉一動,合情合理。
可問題是——那兩個人死了。
皇帝會怎麼想?
趙范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當然可以推說不知情,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說是有人想嫁禍於他。
但皇帝不是傻子,暗影不是普通的探子,他們被殺,皇帝必定震怒,必定會徹查。
查到最後,會查到什麼?
他想起小孤山的事,想起那些被滅口的官兵,想起馬大海和王缸的人頭,想起顧延武那封送往京城的捷報。那些事他自認為做得乾淨,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萬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早春的涼意。遠處,皇城的方向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宮殿的輪廓。
萬一查到我頭上呢?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窗外夜色沉沉,什麼也看不清。
皇宮深處,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趙簡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臉色陰沉得可怕。
密報只有寥寥數語:派往香爐山的兩名暗影,至今未歸。最後一次傳回消息,是午時前後,稱逍遙侯與胡國長公主進入後山一山洞避雨。此後便再無音訊。
「至今未歸」四個字,被趙簡盯了很久。
暗影從不擅離職守,更不可能「失聯」。他們沒有回來,只有一種可能——
死了。
趙簡將密報拍在案上,胸口劇烈起伏。他登基二十三年,暗影是他最鋒利的刀,最隱秘的眼睛。如今,這雙眼睛被人活生生挖掉了兩隻。
「查。」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給朕查清楚,到底是誰幹的。」
陳公公在一旁躬身道:「陛下,刑部那邊,黃尚書正好有要事求見,說是清縣的案子有進展了……」
「讓他進來。」趙簡打斷他。
片刻後,黃文炳匆匆進殿,跪地行禮。他的臉色有些凝重,額頭微微見汗。
「陛下,臣有要事稟報。」他抬起頭,「漳州知府曾凡為已從清縣查案歸來,帶回的消息……事關逍遙侯趙范。」
趙簡的眉頭微微一動:「說。」
黃文炳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詞句:「曾知府在清縣調查期間,抓獲了幾名小孤山漏網的土匪。據那些土匪招供……逍遙侯趙范,確實與小孤山的土匪有聯繫。」
趙簡的瞳孔微微一縮。
「不僅如此,」黃文炳繼續說,聲音更低了,「那些土匪稱,趙范與青龍山的女匪首高鳳紅關係密切,兩人……兩人已以夫妻相稱。
小孤山被圍那夜,趙范和高鳳紅帶著青龍山的二當家高鳳花,與山洞內的土匪一同抵抗官兵的進攻。後來,他們從一處密道逃出,至今下落不明。」
「夠了!」
趙簡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硯台跳起,墨汁濺了一桌。
「趙范……趙范!」他站起身,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臉色鐵青,「朕以為他在北境剿匪有功,以為他忠心耿耿,沒想到……沒想到他竟然與土匪勾結!還幫著土匪抵抗官兵!」
他猛地停下腳步,瞪著黃文炳:「這些供詞,可確實?」
「確實。」黃文炳連忙道,「臣已反覆核實,那些土匪所言細節吻合,不似編造。而且……而且曾知府還在山洞內發現了一些物證,經辨認,與趙范所用之物相符。」
趙簡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泛白。
他想起那一夜滿城燈火,想起趙范站在殿前不卑不亢的模樣,想起自己那日在朝堂上對皇子們說「你們當學學趙范」。
學他?學他與土匪勾結?學他幫著匪徒殺官兵?
一股被欺騙的憤怒湧上心頭。
「來人!」他厲聲道,「去館驛,把趙范給朕叫過來!立刻!」
館驛內,趙范剛剛躺下不久。
他閉著眼睛,卻並未入睡。腦海中一直在盤算著暗影的事,盤算著清縣那邊可能出現的紕漏。
曾凡為去了清縣查案,這件事他早就知道。那個知府是個能幹的人,一個月限期,他查到了什麼?
正想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腳步聲急促,有人高聲喊叫,還有馬匹嘶鳴的聲音。
趙范猛地睜開眼,坐起身。
陳碩幾乎是撞開門衝進來的,臉色凝重:「侯爺!傳旨的太監來了,已經到了大門外!」
趙范的心微微一沉。
他披上外袍,快步走到窗前。透過窗縫,他看見館驛大門外火把通明,一隊禁軍肅然而立。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深色錦袍的太監,正是宮裡的羅公公。
這個時候來傳旨……
是為了什麼?
放我回造化?不可能,煤油燈的事還沒完。
那就是……
他沒有再想下去,轉身推開門,大步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