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重掌兵權


  胡瑤走出臥室時,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端。

  阿蘭一直守在門外,背脊挺得筆直,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廊下。見胡瑤出來,她立刻躬身施禮,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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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公主,都已經清理乾淨了。」

  胡瑤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剛剛還帶著柔情蜜意的臉照得格外冷峻。

  「沒有遺留下什麼後患吧?」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阿蘭的頭垂得更低了。

  「沒有,長公主。胡巴和胡烈的後代……全部斬殺殆盡,無一倖免。」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從襁褓中的嬰兒,到白髮蒼蒼的老婦,一個不留。如今胡國上下,只有長公主您一人是皇家血統。」

  胡瑤沉默了片刻。

  月光下,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越來越大,越來越深,終於變成了一聲肆意的、張揚的、毫無顧忌的大笑。

  「哈哈哈——!」

  那笑聲在寂靜的廊下迴蕩,尖銳而悠長,像夜梟的嘶鳴,又像刀鋒划過玻璃。侍立在遠處的宮女們嚇得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了。連阿蘭這樣見慣了生死的人,都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胡瑤笑了很久,笑到眼淚都快出來了,才終於停下來。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那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底的寒意,卻比月光還要冷。

  趙范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這一幕。

  月光下,胡瑤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刀。她的笑聲在夜風中飄散,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是得意?是瘋狂?還是別的什麼?

  他看著那道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在胭脂坊里任性買香水的模樣。想起香爐山上,她靠在自己肩頭睡著時的安靜。想起清縣館驛里,她撲進自己懷裡時的嬌憨。想起火海中,她拉著他的手鑽進地道時的決絕。

  那些記憶還在,鮮活如昨。

  但眼前這個女人,已經和記憶里的那個,判若兩人。

  也許她一直都是這樣的。

  他在心裡想。

  只是我沒有看出來。

  他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

  窗外,那笑聲終於停了。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光影明滅不定。

  翌日清晨,陽光明媚。

  風塵城的街道已經被清理乾淨,看不出幾天前那場屠殺的痕跡。只有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趙范站在公主府門口,看著影刃營的將士們整理行裝。方大同、霍剛、元霸、陳碩等人騎在馬上,一個個精神抖擻。冷冰冰依舊騎著她那匹黑馬,面無表情地守在一旁。

  胡瑤站在台階上,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金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端莊而得體,像任何一個合格的帝王。

  「這是十萬兩白銀,」她指了指身後那一排沉甸甸的木箱,對趙范說,「算是答謝你的大恩。」

  趙范抱了抱拳:「陛下客氣了。」

  胡瑤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間的柔軟,但很快就被帝王的威嚴掩蓋。

  「一路保重。」她說。

  趙范點點頭,翻身上馬。

  車隊緩緩啟動,駛出公主府,駛過風塵城的長街,朝城門的方向而去。

  胡瑤站在台階上,目送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城樓上,風很大。

  胡瑤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城外那支漸行漸遠的隊伍。她的龍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冕旒的垂珠在額前亂晃,她也不去理會。

  阿蘭站在她身後,沉默著。

  隊伍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條細細的黑線,消失在天際線上。

  胡瑤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風塵僕僕,黃沙漫天。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很淡,卻被風送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要是有這樣的夫君輔助,」她喃喃道,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該多好。」

  風吹散了她的嘆息。

  城樓下,百姓們來來往往,沒有人聽見。也沒有人知道,這位剛剛登基的女帝,心裡在想什麼。

  回程的路,比來時平靜得多。

  車隊一路向南,穿過荒漠,翻過山丘,朝北境的方向行進。沿途沒有遇到羯族大軍的攔截,只有零星的游騎遠遠地出現,在視野的邊緣徘徊片刻,便消失在茫茫的黃沙之中。

  趙范騎在馬上,望著那些消失的黑點,眉頭微微皺起。

  「不對勁。」冷冰冰策馬跟在他身邊,聲音依舊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語氣。

  趙范點點頭。

  羯族人吃了那麼大的虧,死了石金倫和河裡海兩員大將,按理說不會善罷甘休。可這一路上,他們只是遠遠地看著,根本沒有動手的意思。

  「他們在等什麼?」趙范喃喃道。

  沒有人能回答他。

  羯族國,京城,太師府。

  鞏喜碧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她曾經那張妖艷嫵媚的臉,此刻憔悴得像秋天的枯葉。

  她已經病了好些日子了。

  自從那場大戰之後,她就一直不對勁。石金倫死了,河裡海死了,蕭揚舉也跑了。她派人四處尋找,卻始終杳無音信。

  她試過換別的男人。

  那些年輕力壯的、英俊瀟灑的、孔武有力的,她都試過。可沒有一個能讓她滿意。不是太粗魯,就是太軟弱,不是太笨拙,就是太做作。沒有一個像蕭揚舉那樣,知道她什麼時候想要什麼,知道該用什麼力度,該用什麼節奏。

  她把那幾個男人踹下床的時候,恨不得殺了他們。

  可殺了又能怎樣?

  蕭揚舉還是不會回來。

  她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場大戰的畫面——火光沖天,爆炸震耳欲聾,她的兩萬精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石金倫被砍下頭顱,河裡海被一刀斬首,蕭揚舉棄她而去。

  她開始吃不下東西,吃什麼吐什麼。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御醫來了好幾撥,個個搖頭晃腦,開了些滋補的方子,說她是操勞過度,需要靜養。

  可她自己知道,她得的不是病。

  是心病。

  皇宮裡,石磊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一份奏摺,眉頭緊鎖。

  「鞏喜碧太師病倒了,」他喃喃道,放下奏摺,「軍不可一日無帥啊。」

  皇后莎米拉站在他身邊,聞言微微一笑。

  「陛下,不如將大將軍班戈爾請回來,主持軍務。」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班戈爾大將軍雖然年事已高,但經驗豐富,威望素著。由他暫代太師之職,再合適不過了。」

  石磊手扶著下巴,思考了半晌,終於點了點頭。

  「也好。」他說,「讓鞏喜碧太師好好休養休養。這些年她也辛苦了。」

  聖旨送到班戈爾府上時,這位老將軍正在後院裡澆花。

  他已經閒了好幾年了。自從那次大敗之後,石磊就不再重用他,把他打發回家裡「休養」。他知道,那是皇帝在怪他。怪他沒能殺了趙范,怪他丟了羯族的臉。

  他不怪皇帝。

  他只怪自己。

  這幾年來,他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不那麼輕敵,如果當初多帶些人馬,如果當初親自上陣……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可世上沒有如果。

  他只能在這座府邸里,日復一日地澆花、養鳥、下棋、喝茶,看著自己一天天老去。

  當傳旨的太監宣讀完聖旨,班戈爾的手猛地一抖,水壺差點掉在地上。

  「陛下要重新起用我?」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太監笑著點頭:「正是。陛下說,軍不可一日無帥,請大將軍即刻入宮面聖。」

  班戈爾放下水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張臉,最後變成一聲壓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幾年的憋屈、不甘、憤懣,在這一刻全部釋放出來。

  「我的出頭之日,來了!」

  他換了官服,翻身上馬,帶著幾個隨從,直奔皇宮。

  皇宮裡,石磊和班戈爾聊了很久。

  從當年的戰事聊到如今的局勢,從羯族的兵力聊到北唐的動向。班戈爾說得頭頭是道,石磊聽得連連點頭。

  「好,」石磊最後說,「從今日起,你接替鞏喜碧,主持軍務。」

  班戈爾叩首謝恩,大步走出皇宮。

  他的腰杆挺得筆直,步伐矯健,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班戈爾上任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羯族軍營。

  眾將紛紛前來拜見,有人歡喜,有人擔憂,有人觀望。班戈爾也不在意,他先整頓軍務,又派出探馬四處收集消息。

  幾天之後,探馬回報。

  「大將軍,北唐逍遙侯趙范,已經率使團離開胡國風塵城,正朝北境進發。預計數日後抵達北境。此時機不可失,請大將軍定奪!」

  眾將聞言,紛紛請戰。

  「大將軍,末將願率一軍,截殺趙范!」

  「末將也願往!」

  「殺趙范,雪前恥!」

  群情激奮,戰意昂揚。

  班戈爾坐在帥位上,看著那些激動的面孔,卻擺了擺手。

  「讓他回去。」他說,嘴角帶著一絲莫測的笑。

  眾將愣住了。

  「大將軍,這是大好時機啊!」一個年輕將領急道,「趙范身邊只有兩千人馬,我們出動大軍,必能將其截殺!」

  班戈爾搖搖頭,依舊笑著。

  「不必。」他說,「讓趙范回去吧。他現在是出使胡國,又經歷了胡國內亂,裡面的事很亂。不如讓內部的人幹掉他,省得我們出兵了。」

  眾將面面相覷,個個瞠目結舌。

  他們不明白,班戈爾這是什麼意思。

  要是在往常,這位老將軍早就調集大軍,前堵後追,勢必要將趙范截殺在半路上。如今為何要輕易放走對方?

  班戈爾看著他們困惑的表情,笑而不語。

  他沒有解釋。

  有些事,不需要解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方的天空。

  那裡,是北境的方向。

  趙范,你走吧。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但別以為我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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