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害人終害己


  方順英癱坐在河灘爛泥地里,一邊用力拍打自己大腿,一邊扯著嗓子嚎啕大哭。

  她一聲聲嘶啞地喊著小冬的名字。

  哭聲斷斷續續。

  滿是歇斯底里的慌亂。

  「小冬!我的孫娃啊!你在哪啊!」

  「奶奶對不起你!」

  一旁的張二鳳整個人趴在河岸邊。

  先前用來撈人的長竹竿早已脫手,順著湍急河水越飄越遠。

  轉眼就漂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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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渾身沾滿泥水,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撕心裂肺。

  一遍遍朝著茫茫河面哭喊兒子名字。

  嗓子都已經嘶啞發疼。

  「小冬,娘在這兒,你快點浮上來啊,別嚇娘……」

  河灘邊上,趙小平趴在濕漉漉的泥地上,嗆了一肚子河水。

  緩了好半天才慢慢喘勻氣息。

  他手腳發軟,掙扎著伸出手,死死攥住謝明哲的手腕。

  他眼神帶著慌亂的哀求。

  濕漉漉的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分不清到底是河水還是哭出來的淚水。

  那模樣看起來既狼狽又可憐。

  正應正了那一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謝家小叔,求求你,再下去救救我弟弟小冬,求求你了。」

  謝明哲短短一陣子接連下水,前後拼力救下三個落水孩子。

  身子早已透支,渾身酸軟乏力,胸口陣陣發悶。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尋常莊稼漢子接連在急水裡救人,體力早就撐不住,哪裡能接連救下三個孩子。

  也就是他早年當過兵,受過專業體能與水上應急訓練。

  底子遠超普通人,才能硬撐到現在。

  這條河道深秋水流又猛又急,水下暗流藏得兇險。

  等閒之人連靠近深水邊都不敢,更別說一次次扎進水裡來回拖拽孩童。

  他稍稍直起身子,目光望向小冬被沖走的方向。

  河面空蕩蕩一片,波紋緩緩散開。

  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他語氣疲憊又平靜,如實回話:

  「水流太快,人早就沖沒影了,這會兒下去,救不了了。」

  聽見這話,趙小平壓抑的情緒徹底崩開。

  他趴在地上放聲大哭,哭聲尖銳刺耳,滿是不甘與怨憤。

  安安寧寧被沈麗萍、孫秀秀護在身前,乖乖站在人群外圍,同一眾圍觀村民一起,靜靜看著崩潰哭鬧的方順英、張二鳳,還有痛哭不止的趙小平。

  寧寧眼神望向空蕩蕩的河面,小聲偏過頭問身旁的安安:「姐姐,張小冬會不會真的被淹死了?」

  安安神色沉靜,輕輕搖了搖頭:「不清楚,這事不是我們該操心的。」

  寧寧輕輕嘆了口氣,小聲感慨:「他還那么小,要是真沒了,也太可惜了。」

  安安開始給寧寧講道理。

  她語氣沉穩,條理分明。

  講的那些道理,也是平日裡喬星月時常教給姐妹倆的」

  「寧寧,媽媽以前跟我們說過,不要隨便摻和旁人的因果糾葛。」

  「是他自己心存歹念,主動害人,種下惡因。」

  「如今落到這般局面,只能自己承擔後果,因果自負。」

  寧寧似懂非懂點點頭,低聲應道:「姐姐,我曉得了,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是他們趙家自己該得的報應。」

  安安輕輕頷首,認真開口:

  「沒錯,我們本分做人,不會主動招惹旁人。」

  「可要是有人存心算計、要害我們,那也絕不會忍讓,定要讓對方付出相應代價。」

  說完,安安轉頭看向身旁四個護著她們的哥哥,語氣軟糯又真誠: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方才多謝你們護住我和妹妹,不然我們就要出事了。」

  致遠抬手,溫柔輕輕摸了摸安安寧寧的小腦袋,神色鄭重篤定。

  「有我們幾個哥哥在,往後不管遇上啥麻煩,都絕不會再讓你們姐妹受半點傷害。」

  致遠望著兩個瘦小妹妹,心底不由自主想起姐妹倆從前顛沛流離的遭遇。

  安安之前還險些被人販子裝進麻袋拐走。

  他暗自下定決心,往後拼盡全力也要守好妹妹,不讓任何人再蓄意欺凌她們分毫。

  趙小平哭了一陣子,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他心裡卻憋著一股邪火,猛地撐著地面爬起身。

  不顧渾身濕透冰冷,伸手狠狠推搡滿身水漬、體力透支的謝明哲。

  他滿臉蠻橫不講理。

  「你明明會游泳,你為啥不去救我弟弟?」

  「你快點跳下去,把小冬給我找回來!」

  站在一旁的曾芳看不下去,當即開口反駁,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你這娃腦子莫不是糊塗了?人都被河水沖得看不見影子了,你讓人家往哪裡去撈人,根本來不及了。」

  旁邊拄著拐杖看熱鬧的勞大紅也忍不住出聲,句句戳破趙小平的蠻橫無理:

  「小平,人家謝家老五拼著性命把你從水裡撈上來,你半句道謝的話沒有,反倒在這裡頤指氣使吩咐救人,你真把自己當成小太子爺了?」

  「就算你爹趙軍沒坐牢之前,你也算不上什麼金貴人物,更何況現在趙軍已經蹲大牢去了。」

  一提自己父親坐牢的事,趙小平火氣更盛,眼睛通紅,惡狠狠地瞪著謝明哲,步步緊逼。

  「我不管!你到底去不去下河救我弟弟!你必須下去!」

  謝明哲緩緩站起身,抬手擰了擰身上濕透背心的積水。

  水珠順著布料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

  他語氣平靜,態度分毫不讓。

  「我剛才說得很明白,人已經看不到蹤跡,救不了。」

  趙小平被回絕之後,徹底失了理智,手腳並用地撲上來。

  他對著謝明哲又抓又撓,張口就要往胳膊上咬。

  謝明哲是軍人出身,性子沉穩克制,不願跟一個被戾氣沖昏頭腦的孩童動手計較。

  只是側身躲閃。

  任由這孩子胡攪蠻纏也傷他不了分毫。

  「這趙家娃也太不懂禮數了。」

  「人家拼死救了他,他反倒動手傷人,實在是恩將仇報。」

  「小小年紀心眼這麼歪,長大了還了得。」

  方順英見狀也瘋一般衝上前,伸手指著謝明哲的鼻子厲聲謾罵。

  「是不是你存心故意,眼睜睜看著我家小孫子淹死,就是不肯伸手救人?」

  「你安的什麼歹心!」

  張二鳳也慌忙從河灘泥地里爬起來,紅著眼睛猛撲過來,使勁推搡謝明哲,哭喊撒潑道:

  「是你害死我兒子!你還我小冬的命來!」

  趙小平再度弓著身子,張嘴朝著謝明哲胳膊咬去。

  謝明哲見狀不再一味避讓,伸手一把揪住趙小平後領,如同拎一隻小雞崽一般,將人輕輕提離地面。

  他神色冷冽開口質問:

  「你自己心裡清清楚楚,你到底是怎麼掉進河裡的,還用我當眾說透?」

  「我好心冒險下水救你性命,你不知感恩也就罷了,反倒動手咬人傷人。」

  「你們趙家大人,平日裡就沒教過你做人要知恩圖報?」

  聽見爭執越來越激烈,趙衛國連忙快步上前,擺出調解的姿態,對著謝明哲打起圓場道:

  「謝家老五,你一個成年人,何必跟一個小孩子置氣較勁?」

  「先把孩子放下來,他也是著急小冬被河水沖走,一時亂了分寸罷了。」

  謝明哲眼神銳利,直直看向趙衛國,分毫不肯退讓。:

  「我現在放了他,難不成任由他繼續撲上來咬我、拳腳打我?」

  勞大紅聽得滿腔火氣,大步往前站在趙衛國面前,當眾出聲駁斥趙衛國。

  「說得輕巧!你們趙家養出來的娃,個個行事蠻橫刁鑽。」

  「兩個娃落水之後,旁人全都不敢貿然下水,是謝家老五不顧河水兇險,拼體力接連救人,到頭來反倒要被你們一家人指責為難。」

  勞大紅一時卡殼,一時想不出來喬星月平日裡常說的那個詞。

  皺眉琢磨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對了,我想起來了,你們這就是典型的道德綁架!」

  「人家救你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救命之恩不知道感念,反倒倒打一耙逼迫人,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一番直白的駁斥,懟得趙衛國張口結舌。

  他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話。

  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堪至極。

  他心底暗自焦躁,原本他精心謀劃妥當,指使兩個孫子借著打鬧做掩護,假意衝撞失手,順勢把安安寧寧撞進河裡。

  借著溺水除掉喬星月的兩個女兒,報復之前趙軍入獄的仇怨。

  誰料計劃全盤落空,謝家兩個小姑娘安然無恙。

  反倒是小冬被湍急河水沖走,生死未卜。

  趙家婆媳加上趙小平當眾撒潑耍賴,一舉一動全被圍觀村民看在眼裡,指指點點議論指責。

  趙家顏面丟得一乾二淨。

  眼下局面徹底失控,趙衛國一時手足無措。

  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他只能硬著頭皮再度對著謝明哲開口,強詞奪理道:

  「謝家老五,我承認你出手救下小平,我們本該領情道謝。」

  「可你水性那麼好,既然下水救人,為啥不同時把小冬一起救上岸?」

  「你是不是故意冷眼旁觀、見死不救?」

  這話一出,勞大紅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她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伸手輕輕推了趙衛國一把。

  全然不顧對方大隊書記的身份,語氣凌厲逼人道:

  「書記,你這話實在太不講道理!」

  「說得輕鬆,換你親自下去試試看行不行?」

  「我現在把你推下河,你能不能一口氣接連救下四個落水娃娃?」

  「別說接連救人,這般湍急冰冷的河水,你能保住自己不被暗流捲走自保都算勉強,憑啥苛責旁人?」

  一旁坐著的王婆子也跟著出言公道勸解,句句貼合實情道:

  「趙書記,你也要講道理。若不是謝家老五當過兵,體力遠超普通人,方才連番折騰,你家小平這條命都未必保得住。」

  「咋能反過來埋怨他沒救下小冬?」

  「不是他存心不救,實在是水流太快,時間上來不及罷了。」

  接連被兩人輪番有理有據駁斥,趙衛國啞口無言。

  嘴唇翕動半晌,吱吱唔唔,再也找不出歪理辯駁。

  場面一度僵持尷尬。

  就在眾人僵持不下之際,沈麗萍抬手把身前緊緊牽著的安安,輕輕送到孫秀秀手邊,低聲叮囑道:

  「秀秀,你把安安寧寧看好,別讓孩子往前湊,接下來該我出面說道說道了。」

  交代妥當,她抬手撥開圍攏的人群,邁步走到趙家一行人跟前。

  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圍觀村民。

  聲音清亮有力,引得所有人凝神傾聽。

  「大家靜下心仔細琢磨琢磨,這事處處透著不對勁。」

  「好好的河灘玩耍,怎麼會前後接連四個孩子接二連三掉進河裡?未免太過蹊蹺了。」

  沈麗萍看向先前落水的兩個娃。

  最先落水的兩個娃娃,根本不是意外失足。

  是趙小平、趙小冬兩兄弟刻意推下去的,打的就是聲東擊西的主意,故意製造混亂,好趁機對安安寧寧下手。

  第一個被推下河的,是張奶奶家的小噶子。

  這孩子個頭比趙小平矮半截,爹娘早早不在了,孤身跟著奶奶過日子,在村里沒靠山,受了委屈也沒人出頭撐腰。

  另外一個落水的,是村東頭寡婦拉扯大的小尾巴。

  大夥平日裡都看得清楚,這孩子膽子怯弱,成天跟在別的小孩身後打轉。

  受了欺負只會悶頭忍讓,半點不敢爭辯反抗,性子畏畏縮縮。

  趙家兩個小子算盤打得精明,專門挑這兩個無依無靠、沒人撐腰的孩童下手。

  就算真淹死鬧出人命,小噶子奶奶和小尾巴的寡母勢單力薄,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奈何不了他們趙家分毫。

  沈麗萍瞪著趙家的人,心裡冷哼了一聲。

  當然是好狠毒的心腸。

  她的目光掃向小噶子時,瞬間溫柔下來:

  「小噶子,你跟大傢伙說說,你到底是怎麼掉進河裡的?不用怕,今天大傢伙替你做主。」

  小噶子怯生生抬手指向趙小平,聲音卻清晰透亮。

  「是小平哥哥,還有狗娃子兩個人一起,合力把我推下河的。」

  趙小平臉色一沉,當即瞪眼厲聲反駁。

  「你放屁!我跟狗娃子兩個人只是在旁邊吵架拉扯,是你自己湊得太近看熱鬧,我們沒留神撞到你,純屬意外而已!」

  沈麗萍不動聲色,繼續追問下去,步步緊逼。

  「好,就算是你口中無意衝撞的意外,那小尾巴又是為啥掉進水裡的?你來說說。」

  一旁渾身發抖的小尾巴攥緊衣角,怯怯開口據實回話。

  「我也是被小平哥哥和狗娃子推下去的,我一點防備都沒有,他們快步走到我身前,抬手猛地一推,我直接就栽進水裡了。」

  趙小平攥緊拳頭,面色兇狠,作勢就要衝上去動手打人,想要逼住兩個孩子改口。

  謝明哲見狀,伸出一條粗壯有力的胳膊橫攔在中間,死死將他阻攔住,半步都不讓上前。

  趙小平動彈不得,只能咬牙瞪眼,強詞奪理辯解:

  「我們本來就在旁邊打鬧玩耍,是你們非要湊過來看熱鬧,自己靠得太近,才會被我們不小心撞到落水,跟我們半點沒關係!」

  沈麗萍淡淡挑眉,不緊不慢反問,句句戳破破綻道:

  「有意思,小噶子是不小心撞上落水,小尾巴也是不小心撞上落水,天底下哪有這麼多湊巧的意外?」

  「趙小平,這意外接二連三全都趕在一起,未免太過刻意了些。」

  「你們分明就是故意把小噶子和小尾巴推下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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