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人事布局


  「老爺子說,這點舊紙,算是留個念想。」錢鳴輕聲說,「路怎麼走,決定權還是在自己。」

  陳青小心地將宣紙折好,放回錦盒,鄭重收起。

  「代我謝謝簡老。」

  是不是上次看自己岳丈的時候簡老給的不重要,甚至是不是給他陳青的也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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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要的是這段文字的含義,值得他陳青認真的思考。

  茶已三巡,夜漸深。

  錢鳴送陳青到茶莊門口。

  「就到這裡吧。」錢鳴站在燈籠下,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陳青,記住一句話:勢散不可怕,可怕的是勢散之後,自己站不穩。金禾縣是你一手帶起來的,它的根基,應該是制度,是民心,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面子或關係。」

  「我記住了。」陳青伸出手,「錢叔,今晚的話,我會好好想想。」

  車子駛離聽竹茶莊,重新沒入漆黑的竹林。

  陳青沒有開音樂,也沒有打電話。

  車廂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壓過路面的沙沙聲。

  他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一小段路,腦海里卻反覆迴響著今晚的對話。

  簡老的病情,盛天集團的戰略,錢春華的遠走,省里的風聲,還有那張《鹽鐵論》的手抄……

  一切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過去那種可以藉助多方「勢」來破局的日子,正在慢慢過去。

  馬家的支持有其邊界,簡老的影響力在消退,錢鳴的相助建立在商業利益之上,就連韓嘯,也是因利而合。

  勢,終會散。

  而勢散之後,目前自己能依靠的,是自己的勢。

  這一點錢鳴不知道是沒看到,還是沒說。

  但現在他的勢,只有金禾縣實實在在的發展成果,只有那套正在艱難搭建的制度體系,只有那些願意相信他、跟隨他的幹部和百姓。

  還有,就是自己每一步都走得端正,經得起審視的政績。

  他忽然想起離開金禾縣前,李向前交給他的那份「企業服務快速響應中心」首周工作報告。

  報告最後有一頁,是隨機抽取的十家已解決問題企業的匿名評價。

  評價很簡單,只有三個選項:滿意、一般、不滿意。

  十家企業,八個「滿意」,兩個「一般」。

  沒有「不滿意」。

  而在「一般」的那兩家後面,工作人員用紅筆標註了原因:「問題已解決,但過程耗時較長,企業希望流程能再優化。」

  很樸素的反饋,卻讓陳青當時看了很久。

  那才是金禾縣真正的「勢」,是扎在泥土裡的根。

  車子駛出竹林,重新匯入蘇陽市郊的公路。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與頭頂的星空遙相呼應。

  陳青踩下油門,朝著那片光海駛去。

  夜還長,路晚晚,也長。

  但方向,已然清晰。

  周二上午,省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水順著省委大院辦公樓深灰色的外牆蜿蜒流下,在玻璃窗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窗內,省發改委所在的樓層走廊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低鳴,偶爾有工作人員抱著文件夾匆匆走過,腳步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激起短暫的迴響。

  陳青坐在走廊靠窗的長椅上,手裡拿著已經看了兩遍的匯報材料。

  材料是昨晚從錢鳴的茶莊回到馬家之後,在房間裡最後修訂的。

  除了常規的經濟數據和工作總結,他特意增加了兩個部分:

  一是金禾縣近期營商環境整頓的具體舉措和初步成效,用案例和數據說話;

  二是對「金禾—石易產業走廊」合作模式的反思與優化建議,坦承存在的問題,提出「責任共擔、利益共享、數據互通」的調整思路。

  最後,他附上了一頁手寫的「關於金禾縣未來發展路徑的幾點思考」。

  其中提到了「制度立縣、服務興縣、創新強縣」的核心理念,以及構建「小而精、專而強」縣域產業生態的設想。

  這是他在聽了錢鳴那番話後,連夜補充的。

  勢散之後,總得有些實實在在的東西能拿得出手。

  走廊盡頭的雙開門開了,一個三十多歲、戴眼鏡的秘書快步走來。

  「陳書記,嚴省長現在有空,請您過去。」

  陳青收起材料,起身,整理了一下深藍色西裝的衣襟。

  「謝謝。」

  嚴巡的辦公室在走廊最東頭,面積不大,布置簡潔。

  一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櫃,塞滿了政策文件、專業書籍和各地報送的材料;

  另一面牆掛著全省地圖和經濟運行指標圖。

  辦公桌寬大,但收拾得很整齊,除了電腦、電話和幾份攤開的文件,幾乎沒有多餘的擺設。

  嚴巡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看著窗外的雨幕,手上的香菸燃了一半,菸灰都已經呈現出半彎的狀態。

  聽到敲門聲,他轉過身。

  「來了,坐。」嚴巡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舉著香菸,先在菸灰缸里按滅。

  最後自己也繞到在桌後坐下。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袖口挽到小臂,看起來比平時隨和一些,但眼神卻帶著深不見底的銳利。

  秘書悄無聲息地端來一杯茶,給嚴巡的水杯添上水,又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金禾縣最近很熱鬧啊。」

  嚴巡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孫有才的事,處理得很快。營商環境整頓,動靜也不小。」

  陳青略微欠身:「問題暴露了,不能再拖。方法上可能有些急,但縣裡的企業等不起。」

  「急一點,不是壞事。」嚴巡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陳青臉上。

  「但要注意方法。雷霆手段見效快,也容易授人以柄。我聽說,已經有人把『打擊報復』、『排除異己』的帽子往你頭上扣了。」

  陳青心裡一緊,面色不變:「整頓工作全程有記錄,紀委介入有證據。孫有才的問題,事實清楚。」

  「事實歸事實,說法歸說法。」嚴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擦了一下並不存在的灰塵。

  「在基層,有時候『說法』比『事實』更重要。你動了某些人的奶酪,他們不會坐以待斃。匿名信、舉報電話、甚至通過省里的關係遞話……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反擊。」

  陳青沉默著,等待下文。

  「你能頂住這些壓力,把事辦成,這是能力。」

  嚴巡話鋒一轉,「但你想過沒有,如果這些壓力,不僅來自下面,還來自上面呢?」

  辦公室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大了,敲打著玻璃,噼啪作響。

  「嚴省長,我不太明白……」陳青謹慎地開口。

  「柳艾津市長在江南市,幹得不錯。」嚴巡忽然提起一個似乎不相干的人,「但她這個年紀,這個成績,在市長位置上,還能待多久?」

  陳青的背脊微微繃直。

  「省里最近在討論一些人事布局。」嚴巡說得含糊,但意思明確,「江南市是經濟大市,市委書記鄭江同志年富力強,短時間內不會動。但市長崗位……可能會有調整。」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直視陳青:「如果柳市長調離江南市,你陳青,能不能獨立掌控金禾縣的局面?能不能確保金禾縣這輛高速行駛的車,不偏軌、不出事?」

  問題來得尖銳,直指核心。

  陳青過去幾年的崛起,固然有自身能力的因素,但在外人看來,柳艾津的賞識、提攜乃至庇護,是不可忽視的助力。

  而他自己也很清楚,雖然柳艾津在離開石易縣和自己到金禾縣後的支持有限,卻也不可能忽視。

  在很多外人眼裡,他是「柳系」的幹將,是柳艾津在縣域經濟布局中的一把快刀。

  如果柳艾津離開,這把刀是否還能鋒利如初?

  持刀的人,又能否獨立舞出一片天地?

  陳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燙,帶著清苦,順著喉嚨滑下。

  幾秒鐘後,他放下杯子,抬起頭,迎上嚴巡的目光。

  「嚴省長,金禾縣的局面,從來不是靠某一個人掌控的。」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靠的是一套正在完善的制度,是一批敢於擔當的幹部,是三十萬想過好日子的老百姓。」

  「柳市長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永遠感激。」

  「但金禾縣的發展路徑,是縣委縣政府集體決策,符合重要發展的精神、省委部署。只要這個路徑是對的,幹部是團結的,制度是管用的,不管誰在市長位置上,金禾縣都會沿著既定的方向走下去。」

  他沒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而是闡述了金禾縣賴以運行的底層邏輯。

  嚴巡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思路是對的。」嚴巡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轉而提起另一個話題,「『鯤鵬計劃』的選址工作,最近有了新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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