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投名狀


  之前馬雄給他說要脫下軍裝的時候,他腦子想都沒想過會有這樣的安排。

  他只知道,當嚴巡和李花相視而笑的那一刻,壓在胸口半個月的那塊巨石,裂開了一道縫隙。

  光透進來了。

  他的壓力有了真正的第三方博弈進入,雖然說不上馬上就消失,可是他已經不需要去考慮結果了。

  馬雄從軍方的角度轉到地方,雖然他還不知道鯤鵬計劃的具體項目,但馬雄這個身份就代表著一些方向。

  即便是脫了軍裝,他一輩子軍旅生涯的最後戰場也不會是平淡無奇的。

  晨霧在金禾縣委大院外徹底散去時,陳青面前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不是常規的工作安排,而是一個個人名、時間線和關聯箭頭,像一張蛛網。

  這張網的中心,就是已經有了雛形的金禾縣和淇縣合併的金淇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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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時後,金禾縣行政中心最大的辦公室里,趙建國和齊文忠前後腳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凝重——省委會議的風聲已經傳開,政治審查的刀懸在頭頂,任誰都不可能輕鬆。

  這一關的問題大家都很清楚,其中的問題是有可能被無限放大的。

  誰敢說自己一點問題沒有?

  「坐。」陳青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走了過來,「時間緊,我說重點。」

  兩人坐下,身體前傾。

  趙建國手裡的香菸已經快燃到了盡頭,狠狠的掐滅在菸灰缸里。又抽出一支煙,點上。

  「老趙,淇縣北部新區綠色循環經濟示範區的方案,你手裡有初稿嗎?」

  「有。」趙建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但只是框架,具體項目還沒敲定。」

  陳青沒繞彎子,指尖敲在趙建國那份單薄的方案框架上:「一周,我要看到能立刻落錘的《首期項目落地實施方案》。不是紙上畫畫,是要有投資方真金白銀等著、能算出就業稅收的實案。」

  趙建國夾煙的手一頓:「一周?書記,這……」

  「做不到?」陳青抬眼,目光平靜,卻壓得趙建國菸灰忘了彈。

  幾秒沉默。

  趙建國狠狠吸了口煙,碾滅:「能做!但需要盛天集團的投資意向函撐場面。」

  「意向函我來。」

  陳青轉向齊文忠,推過去一張紙條,上面是韓嘯提供的離岸公司脈絡。

  「齊部長,你在省里多年,人脈深。用省委組織部的名義,協調省紀委,不動坤泰,只查這家開曼基金的國內資金流向。記住,是『初步核查』,敲山震虎。」

  齊文忠接過紙條,看清上面那幾個隱秘的關聯名,瞳孔一縮。

  這是刀,也是投名狀。

  他之前不敢撕破臉,是怕沒退路。

  但現在……眼看大勢將起,半途而廢?他不甘心!

  「我明白了。」齊文忠收起紙條,聲音沉靜,「下午我就回省里。程序上,按預防合併廉政風險報備。」

  陳青最後總結,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兩人心裡:「省里的政治審查,躲不掉。他們要看問題,我們就給他們看成績,看我們掃雷清障的決心!用更大的『好』,讓那些小『瑕』無從下嘴。如果非要揪著老趙你那個口頭誡勉……」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你就反問他們——是不是只要不做事,就永遠不會犯錯?」

  趙建國怔住了。

  齊文忠卻笑了:「陳書記,您這招夠狠。」

  「不是狠,是講道理。」陳青站起來,「好了,各自去忙吧。一周後,我要看到成果。」

  兩人離開後,陳青站在窗前,看著樓下來往的車輛。

  手機震動,是韓嘯發來的加密郵件附件。

  點開,是一份三十七頁的調查報告,詳細列出了那家開曼基金的所有股東背景、資金流水、關聯交易記錄。

  在最後一頁,韓嘯用紅字標註了一行:

  「該基金三個月前與境外某做空機構簽訂對賭協議,標的涉及三家國內稀土概念上市公司。若鯤鵬計劃延遲或落地不及預期,該機構預計可獲利超五億美元。」

  陳青瞳孔微縮。

  原來不止是土地差價,不止是政治鬥爭。

  這是一場金融絞殺。

  深夜十一點,陳青終於撥通了馬雄的電話。

  響了六聲,那邊才接起來,背景有隱約的風聲,像是在戶外。

  「三哥。」陳青換了稱呼。

  「嗯。」馬雄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硬朗,「老爺子剛才還念叨你,說你都不主動打電話給他。」

  「我的錯。」陳青不辯解,「最近刀懸在脖子上,喘氣都得算計著。三哥,您這身份轉過來,我壓力輕了,但靶子也更亮了。」

  「怕當靶子?」馬雄嗤笑,「監督組有我,一票否決權不是擺設。但你記住,我能擋陰風,不能替你們走路。路得你們自己踩實了。」

  「最難的是人事。」陳青直言,「有人想借審查換掉我的人,甚至換掉我。」

  「讓他們查!」馬雄斬釘截鐵,「你只管埋頭幹活,出成績,出速度。審查組最後寫的報告,總不能對著熱火朝天的工地寫『一片蕭條』吧?」

  「三哥,謝謝。」

  「謝什麼。」馬雄在那邊似乎點了支煙,「慎兒這邊你放心,醫院裡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專心做你的事,等孩子生了,你要是不第一時間過來,我打斷你的腿。」

  陳青笑了:「一定。」

  電話掛斷後,陳青心頭那塊最沉的冰,化了。

  打開電腦,開始修改那份《淇縣北部新區綠色循環經濟示範區首期項目落地實施方案》。

  趙建國給的框架太保守,還在用傳統產業園區的思路。

  他刪掉大段描述性文字,重新規劃——

  第一期:綠色建材示範工廠(利用淇縣廢棄礦渣)+分布式光伏屋頂(覆蓋新區所有公共建築)+冷鏈物流預處理中心(對接金禾縣稀土產業園的冷鏈需求)。

  投資估算:三點二億元。

  就業崗位:直接八百人,間接兩千人。

  關鍵點:所有項目必須在本季度內完成立項、下個月啟動招標、三個月內開工。

  寫到凌晨兩點,陳青給錢鳴發了封郵件,附件是方案初稿和合作意向函草擬文本。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錢叔,此事關乎金淇縣能否站穩腳跟,亦關乎盛天集團能否真正的落地生根。盼助。」

  三分鐘後,郵件顯示已讀。

  又過了五分鐘,錢鳴回覆:

  「明早九點,我讓集團投資部負責人聯繫趙建國。意向函可出,但具體條款需實地考察後確定。另,春華下周回國述職,屆時或可一見。」

  陳青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郵箱,繼續寫方案。

  三天後,省委組織部小會議室。

  齊文忠將一份裝訂整齊的《坤泰集團關聯交易初步核查報告》放在桌上,對面坐著省紀委三室的副主任和兩名幹部。

  「根據我們調取的工商、銀行、海關數據,坤泰集團在淇縣的三塊地,交易過程中存在以下問題:一是土地評估報告涉嫌造假,估值低於市場價百分之四十;二是競拍保證金來源存疑,其中一筆兩千萬款項經四次轉帳,最終追溯至開曼基金的關聯帳戶;三是……」

  齊文忠語速平穩,一條條列舉。

  紀委的副主任一邊記錄,一邊偶爾提問,問題都很專業。

  匯報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結束時,副主任合上筆記本,看向齊文忠:「齊部長,這份材料很紮實,但按照程序,我們需要向分管領導匯報後,才能決定是否啟動正式調查。」

  「理解。」齊文忠點頭,「金淇縣這邊,組織工作,主要是從幹部監督角度出發,預防合併期間可能出現的廉政風險。具體如何處理,完全尊重紀委的決定。」

  「好。」副主任站起來握手,「有進展我會及時溝通。」

  從省紀委出來,齊文忠舒一口氣。

  他不需要在金淇縣待太久,雖然和陳青的共事時間不長,但他能想像得到未來金淇縣是個什麼樣宏大的變化。

  要不是職業生涯考慮,他都有想法一直留在金淇縣工作。

  已經來了省里,他還是覺得回一下組織部幹部一處,見見穆處長。

  以後,穆處長上一個台階的時候,就是他回歸省委組織部的時候。

  領導走過的基層鍛鍊的路,他要是不走,就會少了很多履歷。

  剛走了幾步,手機震動,是他們三人的一個小群里,陳青發出來簡訊:恭喜老趙,剛收到盛天集團投資部的合作意向函,首期一點五億元。方案已報省發改委。

  趙建國也迅速發了個消息:多謝書記關心。

  齊文忠笑了,也發發出一條消息:坤泰的事,紀委收了材料,態度積極。

  幾秒鐘後,陳青回了一個字:好。

  又過了三天,政治審查組正式進駐金禾縣。

  帶隊的是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的處長,組員來自省紀委、審計廳、國安局等七個部門。

  第一場座談會,陳青帶著金淇縣籌備委員會全體成員參加。

  審查組處長的提問,果然刀刀指向要害。

  問到趙建國時,直接翻出了口頭誡勉的舊帳。

  趙建國想起陳青的話,腰板挺直,坦然道:「那次誡勉,是我失察。我接受了,改進了,並且用它時時警醒自己:寧在做事中犯錯,不在無為中平安。請問處長,組織是鼓勵幹部幹事,還是鼓勵幹部避事?」

  處長記錄筆尖一頓,深深看了他一眼。

  輪到陳青,問題更尖銳:「陳書記,短短數年屢獲提拔,與知名企業過從甚密,是否有『權力尋租』的嫌疑?」

  陳青迎著目光,不閃不避:「我的提拔,源於石易縣脫貧摘帽,源於金禾縣經濟增速。與企業的接觸,全部基於招商引資公開程序,所有合同檔案隨時可供審查。處長,鯤鵬計劃是國家戰略,要的是能打仗、打硬仗的幹部。如果按部就班、畏首畏尾、害怕與企業家打交道才算『清白』,那這頂『清白』的帽子,我戴不起,金淇縣更要不起!」

  會議室落針可聞。處長合上本子,

  處長沉默了一會兒,合上筆記本。

  「陳書記,審查還會持續一段時間。期間,希望你們繼續推進工作,不要受影響。」

  「當然。」陳青站起來,「鯤鵬計劃是國家戰略,金淇縣等不起,也不會等。」

  走出會議室時,天已經黑了。

  陳青站在縣委大樓門口,看著遠處工地上的燈火——那是快速通道的施工點,夜班工人正在澆築橋墩。

  手機響了,是馬慎兒。

  「剛做完胎心監護,一切正常。」她的聲音輕柔,「三哥說,你那邊今天開始審查了?」

  「嗯。」

  「別擔心。」馬慎兒說,「我和孩子都很好,你專心做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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