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壓下去
宋懷利的語氣沒有變化,「我翻過你們公司的全部結算資料,綠化工程里沒有單列的運輸費和技術措施費。」
張振宇的笑容依然標準,但語氣里已經多了一層準備過的從容。
「這是綜合報價方式。我們把運輸費和技術措施費攤進了苗木單價里,不單獨列出。這種報價方式在行業內很常見,不算違規。」
宋懷利看著他沒有反駁。
他知道這個說法在專業上挑不出毛病,「常見」這個詞用在審計場景里本身就是一種防禦姿態。
「那管網工程呢?」宋懷利翻了一頁匯總表,「地質條件變化導致管徑增加,追加了一百二十萬的預算。但我在你們的竣工資料里沒有看到完整的勘察報告和專家論證意見。」
「這個確實是我們資料整理上的疏漏。」
張振宇的語速稍微快了一點,但依然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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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察報告的原件在項目負責人手上,那個人已經離職了,交接的時候出了些問題。公司內部正在配合整理,爭取儘快補齊。論證意見也正在聯繫當年的評審專家補簽。」
「補簽?」蘇沐在旁邊插了一句,「竣工都已經一年多了,論證意見當時沒有歸檔嗎?」
張振宇的目光轉向蘇沐,笑容收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
「蘇主任,大項目執行過程中有些環節在細節上確實存在滯後,這是建設單位的普遍問題。但工程本身的質量是經得起檢驗的。我們秦氏建設在蘇陽做了十幾年項目,沒有一個工程出現過質量事故。」
他把「普遍問題」和「質量經得起檢驗」放在同一句話里,擺出的姿態很清晰——你要查帳,可以;要查質量,我們不怕。
宋懷利合上匯總表,從桌邊站起來。「張總監,審計工作還在進行中,如果有需要補充的材料,我們會通過正常渠道向秦氏建設發函。你親自跑一趟,辛苦了。」
這句話明顯是把溝通路徑拉回到了正式程序。
張振宇聽出了送客的意思,微微點頭,轉身往外走,快到門口時又側過頭來,像是臨時想起什麼事。
「對了宋局長,我們公司前兩天收到一份通知,說蘇陽大學在考慮更換新校區二期工程的施工單位。如果審計期間出了什麼有歧義的結論,可能會影響後續的招標資格。我們希望審計組在出具報告時能充分考慮到實際情況,避免誤判。」
他說完這句話才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向東面去了,不緊不慢。
門關上之後,宋懷利在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向蘇沐。
「蘇主任,你聽到了。他不是來配合審計的,是來劃線的。苗木規格、綜合報價、資料整理滯後——每一個解釋都踩在規範的邊緣線上,讓你挑不出錯,但你知道有問題。最後那句'避免誤判',是堵我們嘴的。」
蘇沐靠在桌邊,眉頭微微收緊。
「宋局,如果他說的每一條都在規範之內,那審計報告怎麼寫?」
宋懷利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
「審計報告只寫結論,『數據存疑,建議進一步核實』。不寫『疑似違規』,因為違規需要實質性證據。但如果有實質性證據,那就是另一份報告了。」
蘇沐明白了他的意思。
實質性證據,就是施工日誌原件。
下午的審計工作繼續推進,但節奏明顯慢了下來。
審計組的人把綠化工程和管網工程的結算數據做了三輪交叉比對,結果是一致的,報價偏高,變更簽證缺少支撐文件。
但每一項異常都能找到「行業常見」的理由來解釋。
張振宇今天把秦氏建設的防禦體系提前亮了出來,在規範允許的範圍內,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了。
審計組在下午四點半左右收工。
宋懷利把匯總表收進文件夾的時候對蘇沐說了一句話:「蘇主任,告訴你一件事。能查帳查出問題的案子,其實都不是大案子。真正的大案子,帳面上都是乾淨的。我們需要的東西,不在帳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蘇沐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他們需要的東西,在後勤處檔案室那個鐵皮櫃裡。
回到黨辦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蘇沐把今天的情況寫了一份簡短的文字彙報,發給了陳青。
「陳書記,審計組今天遇到了硬茬子。秦氏建設的技術總監來了一趟,對審計組提出的所有疑問都給出了規範內的解釋,苗木報價稱是規格差異,變更簽證稱是資料滯後。宋局長的判斷是,帳面上查不出問題,關鍵在施工日誌原件。」
陳青的回覆隔了大約十五分鐘才到:「他越規範,越說明有東西需要蓋住。施工日誌的原件不要動,先放在那裡。等他覺得安全了,我們再動。」
另一邊,陳青鎖了手機,靠在椅背上。
如果不是為了要放長線,把所有可能的問題都找到,現在就可以直接去後勤處,讓魏鑫直接打開柜子,把施工日誌直接取出來。
現在的每一步都踩在快要破局的邊緣,但破局的鑰匙還沒擰到底。
他拿起手機,翻到高幼軍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高部長,明天上午有空嗎?有些事需要你再幫我理一理。」
高幼軍的回覆在十分鐘後收到了:「有空。上午九點,我來辦公室。需要我提前準備什麼嗎?」
陳青想了想,敲了一行字:「把跟王啟光有關的人員關係圖整理一份。不用太細,有個輪廓就行。」
現在施工日誌鎖在鐵皮櫃裡已經不是問題,但秦四海不知去向,張振宇今天那番「規範」到無懈可擊的解釋,反而印證了一件事——秦氏建設有專業的盾牌。
能請得起這種級別的造價工程師來「溝通審計」的公司,不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建築商。
「越是專業規範的解釋,越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陳青低聲自語了一句。
這是他多年來在工作中反腐抓貪總結出來的經驗。
窗外最後幾扇窗戶的光也亮起來了,夜色下的校園很安靜,但他知道,棋盤上的每一個暗格都在慢慢被照亮。
周四早上七點二十分,陳青剛在辦公桌前坐下來,保溫杯的蓋子還沒擰開,門就被推開了。
蘇沐站在門口,臉色不對,眉頭擰成了一道褶。
「陳書記,出事了。」
陳青的手從保溫杯上收了回來,目光定在他臉上。「說。」
「馬院昨晚有五名學生沒回宿舍。輔導員今天早上查寢發現的,昨晚的晚點名記錄缺了五個人。打電話全部關機。今天一早又挨個宿舍查了一遍,人還是不在。」
「什麼時候發現不在的?」
「輔導員說昨晚十點查寢的時候就缺了,當時以為是在圖書館或者實驗室,沒在意。今天早上七點再查,還是缺,覺得不對勁,報了學工部。」
蘇沐的語速非常快,但咬字還清楚。
「學工部那邊調了宿舍門禁記錄,五個人昨天晚上六點半左右一起出的宿舍樓,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陳青的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這五個人是誰?」
「馬院大二的,三男兩女。」蘇沐低頭掃了一眼手機屏幕,確認信息無誤。
「輔導員說他們前天跟室友提過一嘴,說周末想出去走走。當時室友以為是在市區逛逛,沒當回事。但他們在昨天下午用手機買過山區的戶外保險,投保時間是下午三點多。」
「山區?」陳青的目光微微一凝。
蘇沐把手機屏幕轉過來,是一條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輔導員和其中一名學生家長的對話。
家長說孩子前天晚上打電話回家,說這周末不回家了,跟同學出去玩幾天,具體去哪裡沒有說。
陳青把屏幕上的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表態。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幾種可能性——市區閒逛不需要買戶外保險,買保險說明目的地有風險。
五個人一起走,手機關機,家長不知情,輔導員沒有提前預警,學工部的信息聯動顯然出了問題。
他的目光抬起來,落回蘇沐臉上。
「蘇沐,你馬上做三件事。」
陳青快速地做出了分析和決定,「第一,把這五個人的基本信息,姓名、學號、家庭聯繫方式,整理出來,發給保衛處。」
「好」
「第二,聯繫學工部,讓他們和輔導員一起,挨個聯繫這五個人的室友和同班同學,問他們最近有沒有提到具體的出遊目的地。」
「第三,聯繫何道遠,讓他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蘇沐轉身出去的時候幾乎是跑的。
走廊里腳步聲快速遠去,帶起一陣風把門帶上了,門板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陳青沒有等,他拿起座機撥了方旭的電話。
響了一聲就接通了,像是那頭的人正好也在看手機。
「方旭,蘇陽大學這邊有五名學生昨晚失聯了。昨晚六點半出的宿舍,到現在沒回來,手機關機。他們前天在同學面前提過想出去走走,昨天下午在網上買了山區的戶外保險。目前還沒有確定去向,但大概率去了周邊的山區。」
電話那頭方旭的聲音立刻緊了起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
「信息給我,我馬上讓市局指揮中心調周邊縣區的報案記錄和監控。如果進了山,需要協調屬地公安和消防。你先別急,我十分鐘後給你回話。」
「我一會兒讓黨辦把學生基本信息發給你。另外,如果有輿情發出,這個事必須要壓下來。」
陳青第一次說出了與他往常公開所有政府信息有違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