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官驛圍攻,痛心疾首
剛才他看到宴請地點那麼奢華,一下就明白周家打的什麼算盤。
但秦風卻渾然不覺。
他怕損了秦風特使的面子沒有開口,只好帶人回來。
這才第一日,便如此逾矩……
日後只怕變本加厲。
糖衣炮彈,最是蝕骨銷魂。
少年人驟登高位,若心志不堅,初心遲早要被這般溫柔富貴磨蝕殆盡!
他越想越沉,乾胤天那句「年少氣盛,需人扶穩」的話,此刻重若千鈞地壓在心頭。
乾帝所慮,竟半分不差。
「今夜,必要與他剖明利害!」他下定決心,聲音在空蕩的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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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聲遙遙傳來,子時了。
他換了個更端正的坐姿,目光如炬。
而另一邊。
「雲夢閣」頂樓的暖玉閣內。
水汽氤氳,混合著名貴香料與新鮮花瓣的甜膩氣息,幾乎凝成實質。
碩大的柏木浴桶中,水溫恰宜,水面鋪滿嬌艷的玫瑰與桃瓣,隨波輕漾。
秦風慵懶地浸在浴桶里,閉著眼,頭頸靠在桶沿墊好的軟巾上。
水紅色輕紗的身影在一旁,纖纖玉指正力道適中地按壓著他的太陽穴。
鵝黃衣裙的則跪坐桶邊,用銀勺舀起溫水,細細淋在他肩頸,水珠順著他線條流暢的臂膀滑落。
「大人,這『玉露香』可還入鼻?」紅衣的盈袖吐氣如蘭。
「大人,嘗顆冰鎮過的大雍荔枝。」憐音將剝好的果肉遞至他唇邊。
秦風美滋滋的享受著。
壓根就沒有回去的意思。
回去幹啥,聽那老夫子上課?
他可沒那閒工夫。
....
官驛中,顧守真困得直點頭。
這一天馬車,加上年事已高,他早就挺不住了。
「不可……不能睡……」他猛地驚醒,用力晃晃頭,試圖驅逐睡魔。
他甚至偷偷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刺痛帶來片刻清明,他重新挺直腰背,繼續那固執的守望。
時間又不知過去了多久。
終於,在又一次沉重的點頭之後,他的上半身微微向前傾去,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
那始終挺直的背脊,也稍稍彎下了一些。
呼吸變得均勻而悠長。
......
「青天大老爺啊!給條活路吧!我們就指著這點薄田餬口啊——!」
「是啊,這一丈量,賦稅就得翻著跟頭往上漲,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啊!」
「大人!草民給您磕頭了!求求您停了那丈量吧!不然我這一家七八口,真得活活餓死在這冬天啊——!」
悲愴、惶急、帶著哭腔的呼喊,一浪高過一浪。
穿透清晨的薄霧與官驛單薄的牆壁,遠遠地傳盪進來。
靠在硬木椅背上昏睡的顧守真,被這嘈雜聲驚醒,緩緩睜開眼。
初時意識尚在夢中徘徊,還以為是自己憂思過甚產生的幻聽。
然而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夾雜著模糊的哭喊與喧譁,絕非夢境。
他趕緊起身,快步走出。
只見官驛外的空地上,已是黑壓壓一片!
跪滿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農夫農婦,怕不有上百人之多。
他們或捶地痛哭,或拼命磕頭。
人群外圍,還有更多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周鴻和陳望還有禁軍等人守在門前不知所措。
「怎麼回事?何故聚集如此多百姓?」顧守真疾步走到周鴻身邊,急問。
周鴻回頭,臉上亦是焦慮:
「顧老,具體緣由還不清楚。」
「但聽他們呼喊,似乎是……不知從何處聽信了謠言,說朝廷清丈土地就是為了加稅,而且要加很多。」
「學生方才試圖解釋,他們根本聽不進去,情緒激動得很。」
「秦風呢?秦特使何在?」顧守真問道。
「回顧老,世子……昨夜未曾歸來。」周鴻回道。
顧守真只覺得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
身為欽命主官,第一天就一夜未歸。
他氣得鬍鬚都在發抖,但現在絕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強壓怒火,顧守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官袍,定了定神。
他推開擋在前面的兩名禁軍,走到官驛側門的台階之上,提高了聲音,朗聲道:
「諸位鄉親父老!老夫顧守真,朝廷副使!」
他畢竟年高德劭,聲音雖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卻自有一股正氣與威嚴。
喧鬧的人群被他這一嗓子喊得稍稍安靜了些。
顧守真見狀,心下稍定,放緩語氣,解釋道:
「鄉親們,清丈田畝,改革稅制,朝廷本意是為了釐清舊弊,使賦稅更為公允,絕非為了加稅!」
「此中必有誤會,萬望大家莫要偏聽偏信……」
然而這文縐縐的話,在場眾人哪能聽的明白。
「還是要量地!」他話音未落,人群中一個粗嘎的聲音就喊了起來。
「甭管為啥量,量了就沒好事!」
「對!我聽說就咱們臨都城要搞這個,別的地兒都沒有!」
「憑什麼就坑我們臨都人?太欺負人了!」
剛剛平復些許的人群,瞬間又被點燃。
而且這次的不滿更加具體,更加理直氣壯——憑什麼只有我們倒霉?
顧守真一聽,心中叫苦,連忙解釋:「確…確實只有臨都城先行試點,但這是為了…」
「他承認了!果然只有咱們臨都倒霉!」
「試點?憑什麼要我們先試?」
「滾出去!把他們趕出臨都!」
「冷靜!大家千萬冷靜!聽老夫解釋!」顧守真提高了音量,試圖壓過聲浪。
但面對這群情激憤、又根本聽不懂「試點」「緩行」等概念的百姓,他的言語顯得蒼白無力。
正此時,縣令鄭懷仁帶著一隊衙役氣喘吁吁地趕來,見這情況,當即喊道:
「反了天了!給我打散!」
衙役們舉起棍子就要衝。
「住手!不可!」顧守真大驚失色,急忙厲聲喝止。
然後跳下台階擋在衙役面前,面色嚴峻:
「鄭縣令,百姓乃遭蒙蔽,心存恐懼,豈能武力驅趕?」
「此非治國安民之道,乃激化矛盾之舉!」
鄭懷仁面色焦急,但心理都樂開了花。
這些人是周家暗示人招來的,他豈會不知。
來這就是做做樣子,不趕走最好。
而且就這老頭跟他說的這幾句話,他斷定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因為,顧守真的話他聽著都費勁,別說這些百姓了。
完全驢唇不對馬嘴。
他頓了頓道:「顧老!下官豈不知?」
「可若此刻不彈壓,聞風而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到時局面徹底失控,如何收拾?」
「必須快刀斬亂麻啊!」
「即便如此,亦不可對百姓動粗!」顧守真堅持道,他回頭看了一眼依舊激憤的人群,心亂如麻,只得問道:
「鄭縣令,秦特使現在何處?此事需他定奪。」
鄭懷仁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古怪又為難的神色,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
「下官……下官聽聞,秦特使昨夜下榻在……城東的『雲夢閣』。」
雲夢閣!
一聽這名字顧守真一股怒火湧上,眼前金星亂冒,差點沒氣暈過去。
作為欽命特使,身負皇命,承載民望,抵達臨都第一日,不去體察民情,不去籌劃公務,竟然……
竟然在那種煙花之地,遲遲不歸,直至此時仍不露面!
「真是……叫人痛心!」深深的失望,幾乎要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