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滾,別過來!
王素梅乾癟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對……」
她的聲音很小。
張佳怡站在桌邊,低頭看著她。
「大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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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素梅猛地抬起頭。
那張沾滿泥水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像是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是我拿的!」
她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那一萬塊定金是我拿的!米缸底下那一萬尾款,也是我拿的!」
她雙手狠狠拍在泥地上。
泥水四濺。
「你們滿意了?」
「這不就是你們想聽的嗎!」
林濤靠著破方桌,連眼神都沒多給她一個。
「繼續。」
王素梅臉上的肉抽了抽。
「我拿錢怎麼了?」
她聲音更尖了。
「你們這些城裡來的,穿得乾乾淨淨,你們懂什麼叫窮嗎?」
她一把扯住自己那件破圍裙,指著上面的油漬和補丁。
「我那間破屋,一下雨就漏水!」
「鍋里連把掛麵都下不起!」
「我去菜市場撿別人不要的爛菜葉,人家拿腳踹我,我連吭一聲都不敢!」
她膝蓋在泥地里拖出兩道痕。
嗓子已經喊劈了,卻還撐著往前爬了半步。
「秀秀要交學費了!」
「老師說,再交不上,就不讓她念了!」
「她才多大?」
「她不上學,能去幹什麼?跟著我天天送菜,看人臉色,給人賠笑臉嗎?」
王素梅捶著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窮怕了!」
「我就是想讓我閨女過上好日子,我有什麼錯!」
林清悅站在桌旁,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王大彪氣得臉都紅了,抬手指著她。
「你家窮,就能殺人?」
「交不起學費,就能拿別人家孩子的命換錢?」
「你這心是拿墨汁泡過的吧!」
「我不管!」
王素梅猛地抬頭。
她眼睛通紅,裡面沒有半點悔意,只有一股近乎癲狂的怨毒。
「趙婷死了就死了!」
這句話一出。
堂屋裡,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去。
王素梅卻像徹底豁出去了,咬著牙繼續喊。
「她家裡也窮,可她爹好歹還能去工地賣力氣,每個月能拿現錢!」
「少了一個趙婷,趙建國還能再娶,還能再生!」
「可我閨女呢?」
「秀秀只有我!」
「她爹死得早,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
「我不管她,誰管她?」
她哭得滿臉鼻涕眼淚,聲音卻越來越尖。
「老天爺不給我活路,我就只能自己找活路!」
「拿她一條命,換我閨女安安穩穩上學,怎麼就不行!」
「砰!」
張佳怡抬腳,把旁邊那張長條板凳踹飛出去。
板凳砸在牆上。
木頭當場裂成幾截。
王素梅嚇得一縮,哭音效卡在嗓子裡。
「放你娘的屁!」
張佳怡兩步衝過去,一把攥住她的衣領。
「趙婷欠你的?」
「人家放學以後,天天跑去你那間漏水的破屋,教秀秀寫作業!」
「不要錢,也沒圖你家什麼!」
「秀秀能考及格,趙婷至少出了一半力!」
張佳怡咬著牙,眼睛裡全是火。
「你倒好!」
「拿幫過你女兒的人,去填別人家的合葬棺!」
「拿人家女兒的命,給自己女兒換學費!」
她把王素梅拽起來,又狠狠甩回泥地里。
「你管這叫找活路?」
「你這叫喪盡天良!」
王素梅摔得悶哼一聲。
可她還在掙扎。
「我也是當媽的!」
「我要不是窮成那樣,我能幹這種事嗎!」
「行了。」
陳宇推了推金絲眼鏡,走到張佳怡身邊。
他抬手攔住張佳怡。
張佳怡胸口起伏得厲害,盯著王素梅,最後還是咬牙退開半步。
陳宇低頭看著泥地里的王素梅。
鏡片映著手電冷白的光。
「別拿貧窮,給你的罪開脫。」
王素梅抬起頭。
陳宇從桌上拿起透明針帽,丟到她面前。
針帽砸進泥里,滾了半圈。
「你窮,這是真的。」
「日子難過,也是真的。」
「但貧窮不是免死金牌,更不是殺人的通行證。」
他又拿起那張紅嫁衣尺寸單。
丟在針帽旁邊。
「從失蹤到案發的整整四天。」
「這四天裡,你有很多次機會停手。」
「退定金。」
「扔掉藥。」
「撕掉尺寸單。」
「甚至只要你不去七中校門口,趙婷都不會死。」
他看著王素梅。
「可你沒有。」
「你不是被逼著殺人。」
「你是為了兩萬塊,清醒地選中了趙婷,計劃著把她賣進棺材。」
陳宇頓了頓。
「別把謀財害命,說成什麼為母則剛。」
「你只是一個蓄意殺人的兇手。」
王素梅嘴唇發青。
蘇婉輕輕嘆了口氣。
她繞過桌子,停在王素梅面前。
平日裡總帶著幾分溫和笑意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冷淡。
「王素梅。」
王素梅僵硬地抬頭。
蘇婉看著她。
「我只問你一件事。」
堂屋裡安靜下來。
連破窗外的風聲,都像停了。
「那天在麵包車裡。」
「你擰開那瓶摻了安眠藥的紅糖水,遞給趙婷的時候。」
蘇婉停了一下。
「她接過水,有沒有叫過你嬸?」
王素梅渾身一僵。
瞳孔慢慢縮緊。
那一瞬間。
她耳邊像又響起了女孩的聲音。
清脆。
信任。
毫無防備。
「嬸,謝謝你帶我去找我爸……」
王素梅張著嘴。
喉嚨里卻只滾出幾聲破碎的喘息。
她終於低下頭。
整張臉埋進泥水裡。
肩膀一下一下地發抖。
再沒敢看任何人。
蘇婉沒有再追問。
因為已經不需要了。
趙婷信的,從來不是那瓶無標礦泉水。
她信的是王素梅。
信的是那個會熬紅糖水、會讓她去補課、會笑著喊她「婷丫頭」的胖嬸。
就在這時。
「呃——!」
一直躲在蘇小小身後的周可可,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叫。
她雙腿一軟,直直跪了下去。
「可可!」
蘇小小臉色一變,急忙蹲下去扶她。
周可可臉白得像紙。
額頭全是冷汗。
她死死抱住腦袋,身體抖得厲害。
後堂里的怨氣像是決堤的黑潮,瘋狂往她身體裡鑽。
「好冷……」
周可可閉著眼,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廢磚廠的泥巴……好冷……」
蘇小小抱住她的肩膀。
「可可,別硬撐,慢慢說。」
周可可卻像根本聽不見。
她張開嘴。
發出的聲音輕得發飄。
卻不是她平時怯生生的語氣。
像是另一個被困在黑暗裡的靈魂,借著她的嘴,終於問出了那句壓了太久的話。
「我叫你嬸……」
周可可慢慢抬起頭。
那雙原本總帶著懼意的眼睛,此刻隔著昏暗堂屋,死死盯住王素梅。
「你熬的紅糖水……」
「我也喝了……」
王素梅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一點點抬起頭。
眼裡只剩恐懼。
周可可臉上全是淚。
可她的聲音卻異常清楚。
「我不是也叫你嬸嗎……」
「你為什麼……要拿皮帶勒我……」
「轟!」
王素梅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
她眼前一陣發黑。
仿佛又看見趙婷被壓在廢磚廠的木樁邊,拼命往後抓。
那雙小手抓著她的手腕。
指甲摳進肉里。
趙婷滿臉是淚。
嘴裡卻還在斷斷續續地喊。
「嬸……」
「我疼……」
王素梅猛地捂住耳朵,瘋了一樣在泥地里翻滾。
「別找我!」
「別來找我!」
「我不是故意的!」
「別說了!別說了啊——!」
後堂里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
「嗡——!」
裂開的黑漆合葬棺里,傳來一聲刺耳的木頭崩裂聲。
棺蓋徹底滑開。
濃稠的黑水從棺中湧出,漫過青磚縫隙,朝外鋪開。
可比黑水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裡面鑽出一根紅線。
接著是第二根。
第三根。
越來越多。
鮮紅得像剛從血里撈出來。
那是陰親合棺時,用來綁新娘紅蓋頭、鎖新娘手腕的合棺紅線。
原本該困住趙婷的東西。
此刻,全從棺中爬了出來。
它們順著黑水遊動。
像一條條活過來的血蛇。
一路穿過青磚地面。
沒有半點偏差。
直奔王素梅。
「什麼東西……」
王素梅驚恐地往後爬。
「滾開!」
「別過來!」
她手腳並用,鞋都蹬掉了一隻。
可紅線的速度太快。
眨眼間。
最前面的幾根紅線,已經纏上了她滿是泥水的腳踝。
一圈。
兩圈。
三圈。
越纏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