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小概率事件
第124章 小概率事件
黑夜當中,隱隱綽綽的火點如橙色的星光般閃耀。
魏延目光灼灼地看向遠處烽火台。
祁山堡的烽火台布置頗有章法,南北山巒每隔四到五里就有一座。
這樣整個祁山堡周圍二十里內光烽火台就有八座,足以確保發生敵襲的時候,很快能夠反應過來。
但這個布置在春夏秋三個季節的時候十分管用,可到了冬季就力有不逮了。
除了冰天雪地,很容易造成士兵懈怠以外。
最重要的是冬天夜晚照明很差,月光較少,能見度極低,再加上夜盲症的困擾,使得哪怕有勤於崗哨的士兵,也幾乎很難看到很遠的地方。
漢軍士卒雖然也有這樣的問題,軍中士兵多有夜盲症,但用繩索連著繩索,最前面點燃一根小火把,靠著微弱的火光摸索前行,便慢慢地也能摸到敵人的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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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樣十分耗費時間,等王平率領著無當飛軍把周圍八座烽火台全部處理的時候,幾乎已經是下半夜,哪怕是無當飛軍都已經在風雪裡疲憊不堪。
見到遠方烽火台已經發出信號,魏延也不再猶豫,揮揮手示意道:「走。」
他當即下了這處小山坡。
坡下靠近岩壁處,一列列漢軍士卒早就已經嚴陣以待,他們不斷搓著凍得發紫的雙手,臉頰在寒風中通紅。
當魏延下了山坡後,一聲令下,將士們頂著北方呼嘯而來的狂風,艱難地向前挪動。
若是有個夜視儀,從高空俯瞰的話,就會看到兩側寬闊的山谷之間,數以千計的人散落在冰天雪地里,猶如一隻只螞蟻般星星點點。
雪雖然停了,可風依舊還在,哪怕有棉衣,對於漢軍士卒來說,依舊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不過四五里地,他們卻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祁山堡是一座小山,山坡陡峭,周圍有許多柵欄,外圍布置了拒馬、陷馬坑、鐵蒺藜,這樣冰天雪地里,角樓卻沒有任何觀察哨。
魏延親自到了拒馬前,搬開拒馬,揮手間身後將士們手腳並用,很快就爬到了小山坡上,到了祁山堡營門前。
堡壘在山頂平台上,占地約一平方公里,依山勢修建了簡陋的營房和糧倉,四周是夯土築成的圍牆,高約兩丈,上面修建了木質塔樓。
營門緊閉,門樓上插著幾面魏軍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營寨上方的廊道卻不見半個守卒。
魏延眯起眼睛,壓低聲音道:「搭梯。」
丞相果然神機妙算。
這大雪天氣,魏軍不僅防備鬆懈,就連夜晚帶上梯子,輕鬆翻越寨牆攻破營寨的方式都已經在戰前做好了預備。
幾名士卒抬著輕便的竹製梯子,悄無聲息地靠上圍牆。
這種梯子是漢軍特製,以竹木為骨架,外面包裹麻布,既輕便又不易發出聲響,最適合夜襲使用。
第一個士卒爬上牆頭,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隨即翻身躍入。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魏延在牆下緊張地等待著,手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接應。
約莫過了半刻鐘的功夫,營門忽然「嘎吱」一聲,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一個漢軍士卒探出頭來,低聲道:「大將軍,門已開。」
魏延精神一振,大手一揮道:「快!」
數百漢軍如潮水般湧入祁山堡。
並且後面部隊依舊源源不斷地湧來,很快堡內就有上千漢軍士卒。
進入祁山堡就是一片巨大的校場空地,營房與糧倉則在西北方向,整個祁山堡的守軍只有不到一千人。
此刻堡內一片寂靜,營房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偶爾有戰馬在廄中不安地打著響鼻。
魏延迅速分配任務,一部分人去控制糧倉和馬廄,一部分人包圍營房,他自己則帶著親兵直奔中軍大帳。
中軍大帳設在堡壘正中央,是一座較大的木結構建築。門口掛著兩盞風燈,在風中搖曳不定。因為天氣太冷了,門口連個守門兵丁都沒有。
帳門緊閉,裡面隱約傳出呼嚕聲。
魏延示意親兵圍住帳篷,自己猛地掀開帳門,大步跨入。
帳內燃著一盆炭火,但為了防止中毒,側面布帳開了個小窗,呼呼冷風往裡灌,讓帳篷里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床榻上躺著一個壯碩的中年將領,身上披著厚厚的動物皮毛製作的毛毯。
他睡得正香,絲毫未覺危險降臨。
魏延幾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將他從榻上拖了下來。
那魏將猛地驚醒,下意識要喊叫,卻被一把冰冷的環首刀架在了脖子上。
「敢出聲,立斬無赦。」魏延冷聲道。
魏將渾身一顫,借著炭火的光亮看清了來人,頓時臉色煞白:「魏.......魏文長?
!
「」
此人叫張虎,是隸屬於雍州刺史郭淮帳下的牙門將,之前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時候,率領大軍徐徐撤退。
張郃抵達上邽之後,與城內的郭淮兵合一處,開始不斷壓進,佯裝追擊。
諸葛亮當時就派魏延斷後。
雙方並沒有實際接觸,張郃不敢深追,只是派了一部分先鋒觀望漢軍動向。
魏延也沒有一直糾纏,只是慢慢撤離。
一方斷後隊伍,一方追擊前鋒,始終保持著數里距離,沒有發生接觸性戰鬥。
但張虎就跟隨當時的前鋒主將一起觀望過漢軍撤退的陣型,距離一里外,親眼看到了魏延威風凜凜地在陣前指揮若定。
因此如今再次見到這熟悉的面孔,張虎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認得我便好。」
魏延冷笑,「讓你的人放下武器出帳投降,可免一死。」
張虎面如死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喊殺聲。
原來是有魏軍士卒起夜,發現了異常,當即大聲呼救。
寧靜被打破,整個祁山堡瞬間沸騰起來。
魏延眉頭一皺,將張虎提溜出主將營帳外,到了帳外空地上,刀鋒微微一壓,在張虎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讓他們住手!」
張虎吃痛,終於嘶聲喊道:「住手!都住手!本將已降!」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周圍帳篷內那些剛剛抓起武器的魏軍士卒面面相覷,猶豫著放下了武器。
事實上雙方都沒有開打,漢軍只是包圍了營帳,還沒有發起進攻。
帳篷里的魏軍士卒們雖然都是合衣而臥,屋子裡也燒著炭火,但實在是太冷了,刀槍都握不起來,讓他們沒辦法出帳篷與漢軍交戰。
更何況漢軍的槍矛都對準了帳篷,出來一個就是死一個,所以魏軍士卒雖然發現了異樣,卻全都龜縮在帳篷里沒出來。
魏延問道:「你叫什麼?」
「張虎!」
「張虎已降,余者放下武器出帳免死,手裡拿武器者,或是不出帳者殺無赦!」
魏延大聲呵斥。
「張虎已降,余者放下武器出帳免死,手裡拿武器者,或是不出帳者殺無赦!」
「張虎已降,余者放下武器出帳免死,手裡拿武器者,或是不出帳者殺無赦!」
「張虎已降,余者放下武器出帳免死,手裡拿武器者,或是不出帳者殺無赦!」
漢軍士卒們高舉手中的槍矛,紛紛鼓譟,聲勢震天。
相比於直接殺人,逼著敵人投降自然是最好的選擇,那樣至少不會給自己的軍隊造成傷亡。
面對營帳外的漢軍步步緊逼,主將又降了,各營帳的魏軍士卒士氣大跌,最終紛紛扔下手中的武器,走出營帳,投降了漢軍。
戰鬥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
天色微明時分,祁山堡已完全落入漢軍掌控。
魏延站在堡牆之上,俯瞰著山下的西漢水,河面結了一層薄冰,在晨光中泛著銀光。
副將大步走來,拱手道:「大將軍,已經全部俘獲,人數清查了,總計九百一十六人,現在都已經捆好押在營帳內等候將軍發落。」
魏延點點頭,自光投向遠方:「過了建安城,便是西縣,不過將士們奔波一夜,十分疲憊。去通知王平,讓他的無當飛軍入城休息,待明日再說。」
他頓了頓,又道:「大軍需要休整一日,但不可沒有防備,以防被魏賊察覺,速派斥候,往東北方向探查,看看上邽方向的魏軍有無動靜。」
雖然這大雪天氣上邽的魏軍肯定不可能過來,然而還是有一定機率發生意外。
比如說軍隊換防,或者上邽派了督戰官過來巡查,看看沿途烽火台的戍守士兵有沒有偷懶,看看祁山堡這邊的魏軍守備有沒有森嚴等等。
哪怕在冬日這種情況一個月都不一定有一次,畢竟郭淮也不至於這麼折騰手底下的將士,可萬一就有這樣的意外呢?
因而小心無大錯,行軍打仗必須處處謹慎,不能夠把希望寄託於大概率事件上。
「唯!」
副將領命而去。
魏延轉過身,看著堡內忙碌的士卒們,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丞相此計,當真妙絕。
冬日出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這般攻勢下,待魏國反應過來時,隴右已非其所有。
現在建安城已經在手,接下來就是西縣,過了西縣,便是上邦了。
很快。
一萬五千漢軍士兵抓緊時間休整。
生火做飯,借了祁山堡的魏軍營房分兩批輪流睡覺。
等到晚上戌時初,也就是傍晚七點鐘的時候,漢軍經過一天的休息,總算是恢復了精力。
魏延留下兩千人馬看守祁山堡以及沿途在各處烽火台抓到的魏軍俘虜,與王平率領著先鋒軍與前軍部隊繼續往西縣方向前行。
西縣距離祁山堡大概二十四里。
雖然它的名字與後世的西和縣僅有一字之差,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古代的西縣就是後世的西和縣。
但實際上西和縣處於漢代的武都縣與諸葛亮造的建威城之間,距離漢代的西縣足足四十多公里路,二者並不產生關聯。
硬要說的話,漢代武都縣才是後世西和縣才對。
漢軍昨天出武都,至建威城,今天就拿下了祁山堡,兩天一夜,行軍三十公里,可以說是兵貴神速。
夜路依舊難行。
積雪深至腳踝,不少漢軍士卒的馬靴棉鞋裡進了雪,以至於腳凍得僵硬冰冷麻木。
可長長的隊伍硬生生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悶頭趕路,空氣里只有不斷呼出的白色熱氣,以及白茫茫的大雪。
雖然已經夜幕降臨,但除非是靠近,否則距離遠一些,根本看不到他們的存在。
漢代麻布是褐色,可早在春秋時期,人們就掌握了利用草木灰加石灰反覆浸煮的漂白方式,讓麻布變成白色,之後再染成其它顏色。
現在則直接用白色麻布裡面縫製棉花,方敏甚至喪心病狂地加了個兜帽,兩隻耳朵也塞了絨棉,連黑色頭髮都不外露。
這使得冬天雪地里這種棉衣隱蔽性極強。
一萬三千人的隊伍拉成一條長長的線,在雪原上無聲前行。
魏延騎馬走在隊伍前段,身側是親兵營兩百餘人。
戰馬的馬蹄裹了厚厚的麻布,踩在雪地上只發出輕微的「噗噗」聲,遠不如風聲刺耳。
從祁山堡往西縣,沿途地勢漸漸開闊。
西漢水在左側蜿蜒,河面結了厚厚的冰層,兩岸是大片荒蕪的農田。
往年這個時候,本該是百姓休養生息的時節,可戰亂頻仍,這一帶早已十室九空。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距離西縣應該還有十多里路的時候,前方忽然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魏延勒住馬,右手按刀。
片刻後,一個黑影從夜色中鑽出,正是派出去的斥候。
「大將軍,前方發現有魏軍巡邏隊,約二十餘人,正往這邊過來。」
魏延眉頭一皺:「巡邏隊?這樣的天氣,他們出來做什麼?」
斥候搖頭:「卑不知,但看方向,應該是從上邦方向來的,沿途經過各個烽火台巡查。」
魏延心中暗叫不妙。
還真就是極小的概率事件發生了?
而且還是晚上巡查,若是祁山堡的魏軍還在,估計得罵一句上邽的郭淮腦子有病。
但從漢軍的角度來看,郭淮還真是謹慎,即便是冬日也沒有放鬆警惕。
不過幸好魏延派了斥候一直在盯著。
否則如果他沒有把斥候派出去,而是直接率領大軍殺奔西縣,迎頭撞上對方巡查隊,讓對方跑掉了,那丞相突襲上邽的計劃就得落空。
「距離多遠?」
「約五里,以他們的速度,兩刻鐘後就會與我軍前鋒相遇。」
魏延當機立斷,招手叫來一名親兵:「速去傳令王平,讓他帶無當飛軍前出,務必全殲這支巡邏隊,一個活口都不許漏掉。」
「唯!」
親兵飛奔而去。
魏延又對斥候道:「繼續盯著,隨時來報。」
「唯!」
斥候消失在夜色中。
魏延抬頭看了看天,烏雲密布,不見星月。
但願一切順利。
王平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隊伍最前方開路。
通往隴右的祁山道並不狹窄,寬度至少在一公里左右,因而漢軍並不是呈現一字長蛇陣,而是扇形陣。
所有的士兵以曲為單位,在曲軍侯的帶領下分散在山谷當中,部隊與部隊之間挨得很近。
這樣行軍趕路的好處是不會造成大軍拖拉,上萬人弄得隊伍連綿十幾里地。
壞處也很明顯。
那就是過於擁擠,前軍後軍不超過一里,如果是站在山頂俯瞰,一眼就能發現如此龐大人數。
可一來是夜晚,這樣的天氣,不提周圍烽火台已經被王平清空,即便是有烽火台存在,裡面的戍守士卒也不想出來。
二來他們有白色棉衣掩護,黑夜加上白色,極大減少被發現的概率。
然而如果到了近前就不同了。
再怎麼睜眼瞎,也該能看到那白色與周圍環境的變化。
因此那支過來巡查各處崗哨烽火台和祁山堡的魏軍士卒必須死在這裡。
王平當即點起三百無當飛軍,沿著斥候指引的方向快速前進。
無當飛軍本就是山地作戰精銳,休整一夜之後精力充沛,在雪地里行軍更是如履平地。
三百人散開成扇形,借著夜色和積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目標包抄過去。
走了約三里地,前方隱隱約約出現十幾個火把的光點。
王平伏在道路邊兩側雪地里,眯眼觀察。
確實是魏軍巡邏隊,約二十餘人,人人騎馬,火把照亮了周圍一片雪地。
他們行進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偶爾有人下馬查看路邊的痕跡,似乎是想看看有沒有新鮮的腳印。
這種天氣出來巡查,看來郭淮治軍確實嚴謹。
可惜再嚴謹,也架不住天氣太冷。
那些魏軍士卒裹著厚厚的皮裘,仍然在馬上縮成一團,火把的光芒只照亮身前丈許,根本看不清遠處。
王平向後打了個手勢。
三百無當飛軍悄然散開,利用棉服和呼嘯的北風,借著雪地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從兩側向魏軍巡邏隊包圍過去。
雪地是最好的隱蔽色,他們的白色棉衣與積雪融為一體,哪怕是近在咫尺,也很難發現。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終於有一個魏軍士卒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猛地勒馬,舉著火把四處張望:「什麼聲音?
」
話音剛落,一支弩箭從黑暗中激射而出,正中他的咽喉。
那士卒悶哼一聲,從馬上栽倒。
「有埋伏!」
魏軍巡邏隊頓時大亂。
緊接著,無數白色身影從雪地中躍起,弩箭如飛蝗般射來。
二十餘名魏軍,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就紛紛中箭落馬。
只有一個落在最後的魏軍校尉反應快,撥馬就跑。
但他剛跑出十幾步,迎面撞上王平。
王平長刀橫掃,那校尉的人頭飛起三尺高,無頭屍身還在馬上衝出數丈才跌落。
戰鬥結束得比預想中更快。
前後不過盞茶功夫,二十三名魏軍全部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