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東吳的國家利益


  第135章 東吳的國家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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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漢建興九年三月份,此時距離諸葛亮攻取隴右和西涼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的時間。

  他在去年十一月的時候攻破上邽城。

  隨後馬不停蹄地收取隴右全境,兵鋒又直指西涼。

  等到十二月份的時候,隴右與西涼全境都已經被蜀漢軍隊給拿下。

  由於那段時間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隴右無法把消息傳遞出去,一直到過年前,消息才傳到成都。

  劉禪為了振奮蜀中士民的士氣,傳令將朝廷的勝利昭告天下,宣揚諸葛亮的功績。

  此時曹魏和東吳早就設立了諜報機構,名為校事,在成都藏匿間諜。

  間諜得知消息,慌忙把情報用門路傳遞了回去。

  而長江航線直通建業,一般是二十多天的樣子,所以相比於直到三個多月後的三月份才知道消息的曹魏。

  東吳這邊其實在一月底,二月初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

  二月的建業,已是春意盎然。

  長江兩岸柳綠桃紅,江面上商船往來如織。吳宮中的梅花正盛,暗香浮動。

  孫權坐在殿中,手中握著一封公文,面色陰晴不定。

  那是成都傳回的消息。

  他萬萬沒想到,諸葛亮居然趁著隆冬大雪紛飛之際,偷渡祁山,連破建安城、西縣,最後攻取了上邽。

  郭淮死了。

  隴右被蜀漢占去。

  涼州也沒了。

  孫權將這封公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每一個字都沒有看錯,才緩緩放下。

  「召群臣議事。」

  他喝道。

  「唯!」

  殿外衛士立即拱手應下。

  東吳現在已經正式立國,朝堂也進入到了規格相對嚴謹的地步。

  丞相顧雍總理尚書台,大將軍諸葛瑾、尚書闞澤輔佐協助。其餘侍中胡綜、徐詳、是儀為皇帝顧問。

  他們的辦公場地就在吳皇宮內的尚書台,每日把天下事務處理好,最交由孫權裁定。

  所以當孫權派人傳喚他們的時候,僅僅過了不到一刻鐘,眾人就到場。

  甚至除了顧雍、諸葛瑾、胡綜、徐詳、是儀、闞澤以外,就連向來不怎麼受孫權待見的輔吳將軍張昭,以及原本駐紮西陵,防備巴蜀的步騭都過來了。

  雖然吳蜀是盟友,諸葛亮勉力維繫著這脆弱的聯盟關係,但實際上雙方都在暗自提防著。

  蜀漢那邊派驃騎將軍李嚴鎮守江州,並令永安都督陳到率領蜀漢精銳軍隊白聯兵控制了永安縣,扼守住白帝城。

  東吳這邊則是派同為驃騎將軍的步騭取代陸遜鎮守荊州,主力駐紮在西陵,又派部將李異駐紮在巫縣,與永安城的陳到隔江而治。

  步騭今年年初剛好回建業述職,本來明日又該啟程回西陵,突然聽到孫權的召喚,也是急急忙忙過來。

  他在建業沒有政務處理,是從家裡趕來,因此當他抵達的時候,眾人已經到齊。

  孫權高坐主位。

  下方左右兩側席上分別坐著顧雍、張昭、諸葛瑾等人。

  步騭進來後拱手道:「參見陛下!」

  「嗯。」

  孫權揮揮手道:「坐。」

  「謝陛下。」

  步騭就坐在了諸葛瑾下方席上。

  等人到齊後,孫權環顧四周,沉聲說道:「都看看吧。」

  說著他將公文遞給身邊的侍從,示意傳閱。

  公文在眾人手中傳遞,殿中一片寂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顧雍第一個看完,眉頭緊鎖,卻沒有說話。

  張昭看完後,面色複雜,欲言又止。

  諸葛瑾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看完後閉上眼睛,似乎在思索什麼。

  步騭看完後,臉色鐵青,鬍鬚都在微微顫抖。

  等了好一會兒,眾人看完,張昭第一個說道:「陛下,諸葛亮此舉,實在出人意料。

  隆冬出兵,雪夜奔襲,自古以來聞所未聞。郭淮雖善守,卻萬萬想不到蜀軍會在那個時候出現。」

  「這不是朕想聽的。」

  孫權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朕想知道的是,此事於我大吳,是禍是福。」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

  顧雍撫須道:「陛下,臣以為,此事於大吳,短期而言,是福非禍。」

  「哦?說說看。」

  「諸葛亮取隴右、涼州,得益的是蜀,受損的是曹魏。蜀與魏交兵,我大吳便可坐山觀虎鬥。待兩國兩敗俱傷,我大吳便可從中取利。」

  「呵呵。」

  孫權笑了笑,不置可否,身子前傾,頭伸向一側,看向張昭:「張公以為呢?」

  他對張昭一直不怎麼待見。

  因為張昭屬於投降主義謀士,從赤壁之戰開始就一直勸他投降曹操。

  之後兩人在一些重大軍政方略乃至於日常事務中均有不同程度的分歧,甚至引發過爭吵。

  所以雖然他個人對張昭表現得十分尊重,但實際上並不重用。

  甚至孫權稱帝的時候還嘲諷過張昭,曾經在曹丕打算攻打東吳的時候,孫權上表稱臣,做大魏吳王,還表示願意讓張昭去當人質。

  由此可見兩人矛盾沖沖。

  這種情況直到去年才開始改觀。

  因為去年張昭自覺年老,想要退休,於是以老病為理由,向孫權請辭,並且上交了自己統領的部曲。

  東吳是部曲制度,各將領、官員都有自己的部曲,而張昭作為孫策託孤的重臣,在江東三十多年,自然擁有龐大的部曲人數。

  他選擇上交,孫權當然非常開心,便立馬不許張昭退休,又拜他為輔吳將軍,地位僅次於三公,封婁侯,食邑萬戶。

  看在張昭交了部曲的份上,怎麼樣也得轉變一下態度,展現出對對方的重視。

  張昭沉吟片刻,道:「臣以為,元嘆說得沒錯,此事要分兩面看。短期而言,確是福。魏賊遭遇重創,必定增兵關中,於江東而言,荊州與淮南兵馬便少了很多。何況此時

  西州正是對北方用兵之際,急於拉攏陛下共謀大業,勢必會遣使與陛下,屆時陛下也可從中謀取漁利。」

  接著他又搖搖頭道:「但長遠來看,蜀國壯大,於我大吳未必是好事。諸葛亮此人,志不在隴右,而在天下。他取了隴右,下一個目標便是關中。若讓他再取了關中,不僅蜀中士氣大震,天下人也會以為蜀有氣吞天下之勢,恐投奔者不計其數,蜀國之勢便不可制矣。」

  孫權點點頭。

  這就是問題所在。

  人口地盤上隴右和西涼倒是還好。

  地緣偏遠,人口幾十萬。

  可問題是得隴便能望雍,一旦關中被蜀漢攻占,情況立即就變得不同了。

  關中現在雖衰敗,可作為大漢西都,在人心當中有著重要地位。

  並且攻取了關中,洛陽盆地就直面蜀漢兵鋒,到時候天下必然為之震動。

  那麼曹魏內部混亂、士氣低迷,蜀漢士氣高漲,天下人肯定紛紛歸附,滾雪球一般壯大。

  這是孫權不能容忍的事情。

  他又看向諸葛瑾:「子瑜,你一言不發,在想什麼?」

  諸葛瑾緩緩道:「陛下,臣在想一件事。」

  「何事?」

  「我那仲弟的本事我是知道的,雖頗有才幹,行軍打仗樣樣皆通,但再怎麼有本事,也不可能違背天時。」

  「違背天時?」

  孫權微微一怔,隨即醒悟過來道:「是了,隴右十一月刺骨嚴寒,信中又說是雪夜出兵,既然下了大雪,怎麼可能奔襲得了一百餘里?」

  「正是。」

  諸葛瑾嘆道:「真是讓臣想不明白呀。」

  這也是包括曹魏君臣在內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人可以牛逼到一人沖幾千人軍陣最後殺百人全身而退,比如項羽。

  但怎麼可以牛逼到扛著零下十多度的寒冷,還能奔襲一百多里,最後攻占敵人城池呢?

  少數人可以穿動物皮毛製作的裘衣做到,幾萬大軍哪那麼多裘衣?

  嚴重違背了他們的常識呀。

  一時殿中再次沉默。

  蜀漢那邊,莫非是掌握了啥黑科技?

  眾人突然想起了這兩年從蜀漢那邊傳來的一些蛛絲馬跡。

  比如說臨邛鐵器產量劇增、交趾稻、新農具等等。

  難道又搞了什麼禦寒之物?

  只是他們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那是棉花。

  沒辦法。

  方敏搞棉衣本身就是小規模製造,並沒有全面推廣。

  不管是在雲南一帶出現的白疊,還是木棉,纖維短、產量低,始終無法大規模擁有。

  就這些棉衣棉被,那都是從漢中時期開始,方敏就發動百姓採集木棉,接著又在南中大肆收購白疊,積攢了好幾年才有。

  可即便是發動全國的力量,搜羅到的棉花也只是很少一部分,剛好僅夠十萬大軍的軍用棉服和棉被。

  而且將士們都是人手只有一件,連換洗的都沒有,如果髒了破了,也只能緊著繼續穿o

  甚至棉衣也就成都紡紗廠的女工知道,南中夷人與收集白疊木棉的百姓都不知道朝廷要這些沒用的東西做什麼。

  將士們也是直到去年九月份,棉衣棉服運到漢中的時候,分發下去才知道居然有這衣裳被褥。

  因此在秘密製造,沒有流入市場的情況下,東吳群臣自然不清楚棉衣的事情。

  「算了,既然想不明白,那就暫時先不想。」

  孫權見眾人似乎在糾結這件事,擺擺手道:「當務之急,還是想想如何與蜀國處之。」

  「陛下。」

  顧雍拱手說道:「臣以為,我大吳不可坐視蜀國繼續坐大,但也不可貿然與蜀國交惡,如今剛剛談好交趾稻的事情,若此時交惡,勢必給了對方藉口。交趾稻事關江東興衰,一旦有了此稻,則糧草充足,可以曠日持久圍困合肥,屆時北伐中原,指日可待,因而..

  」

  孫權聽到「交趾稻」三字,眉頭微微一動。

  顧雍說得沒錯。

  交趾稻的事情他們已經談了快一年了。

  去年年底蜀漢遣使來建業,送了一批交趾稻種過來試種,二月剛種下不久,四月就能收割。

  他們的意思是今年下半年就必須把所有的稻種全部送來。

  兩邊交易談的差不多。

  東吳以超過市場價大概四倍,總價值約六萬八千斤金的各類金銀銅、珠璣、翡翠、玳瑁、珍珠為代價,換取一百萬石稻種。

  要是此時交惡的話,那蜀漢那邊肯定會以此為藉口中止交易,那之前談判就白談了。

  想到這裡,孫權有些煩躁道:「元嘆所言極是。交趾稻之事,不可因小失大。但朕也不能什麼都不做,蜀國壯大,於江東終非好事。」

  這就是他糾結的地方。

  既要從蜀漢那搞交趾稻,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蜀漢做大,何況這種時候他們東吳總該做點什麼吧。

  步騭拱手道:「陛下,臣有一策。」

  「講。」

  「臣以為,我大吳不必與蜀國交惡,但可在荊州增兵,做出西進之勢。」

  「你是說,於江陵布置重兵?」

  孫權迅速理解他的意思。

  「不錯,這增兵荊州有兩個好處。一是趁著蜀國北上之際,大舉壓境,或許可以在與他們交趾稻的交易之中,再節省些金銀財物,同時也逼著蜀國早些把交趾稻送來,只要交趾稻到手,之後若是對巴蜀有機可乘,那就下手再無顧忌。」

  步騭繼續道:「這第二,便是防止蜀國趁著魏國連遭重創,國力衰弱之際繼續進兵關中。一旦我們增兵荊州,諸葛亮必分兵防備,魏國稍得喘息,便能與蜀中相持。兩國相持,我大吳方能從中取利。」

  「唔...

  」

  孫權沉吟起來。

  他明白步騭的意思。

  對於東吳來說,肯定是不希望三國平衡被打破。

  蜀漢應該繼續孱弱下去。

  北伐的事情就交給他們東吳,等東吳吞併了曹魏,再滅了你蜀漢,那才符合他們的國家利益。

  但現在我大吳在合肥死磕了那麼多次,還是沒有進展,結果你蜀漢不聲不響地拿下了隴右,得了那麼大的地盤,那肯定是讓人不爽。

  立即翻臉,聯合曹魏打你蜀漢倒也不至於。

  一來交趾稻還沒到手。

  二來情況未定,貿然翻臉,萬一以後曹魏挺過來了,又形成一強兩弱的局面,那不尷尬了?

  所以這件事得慎重。

  可也不能白白放過這個機會。

  要麼你蜀漢給點好處,要麼停下來老實消停些,絕不能再讓你拿關中了。

  要是關中都讓你拿了,曹魏不就要被你滅國了嗎?

  因而得讓蜀漢停一停。

  那麼怎麼樣才能讓蜀漢明白東吳的意思呢?

  自然是往荊州增兵了。

  只是孫權還是有些顧慮,他說道:「貿然增兵,恐為蜀主遣使責備,其餘事小,交趾稻事大,到時候扣著不發該如何是好?」

  「因而還需要一個讓蜀國找不到責備機會的正當理由。」

  步騭進言道:「我們增兵荊州,明面上可以說是接應交趾稻,防止這種關鍵時候魏人來襲,或者出使蜀中,言共同北進,威脅魏賊南陽。但暗地裡,只要往西增兵,不怕蜀中擔憂。」

  「不錯,蜀中國小民貧,兵馬甚少,如今國中兵馬,想必大部分都已經去了北方,據聞巴州只有李嚴有兩萬人馬,永安陳到數千人耳。」

  胡綜也說道:「陛下增兵荊州,蜀中必然惶恐,也可趁機壓低交趾稻的價格。」

  「若蜀中不理會呢?」

  孫權問。

  雖然他們推測蜀漢兵馬較少,主力部隊已經在漢中隴右,但永安易守難攻。

  如果蜀中認為靠著李嚴和陳到固守永安,完全可以拒東吳於巫山之外。

  那他們增兵荊州,一幫曹魏緩解壓力,二是暗地威脅,找蜀漢討要好處的舉動,豈不是白做了?

  顧雍思索道:「那便偽造一封魏主邀陛下共分蜀中的書信一併送過去。」

  偽造書信,東吳的老傳統藝能了,歷史上幹過好幾次。

  孫權眼睛一亮道:「不錯,甚得朕心。如此一來,蜀中為了安撫朕,也能早些把交趾稻送來,免得被他們一拖,又要等到明年去了。」

  「何況若我猜得不錯,魏主恐怕已經遣使過來了。」

  顧雍又道:「蜀國攻取了隴右,魏國必然震動,曹叡肯定會往關中增兵,但又怕我江東北伐。因而定會遣使過來,或是修好,或是想辦法勸說陛下與他們魏國共討蜀國,陛下便可待時而動,觀望天下形勢。若魏國衰敗至此,連蜀國都難以抵擋,便乾脆北上中原,搶先一步攻下淮南、豫州、徐州、兗州之地,坐河南而望河北,如此定鼎天下,猶未可知。」

  「唔。」

  孫權十分意動。

  顧雍的意思他其實明白。

  說白了就是趁著魏蜀交戰的時候,兩邊都要好處。

  等雙方狗腦子都打出來,再誰贏他就幫誰。

  如果曹魏贏了,巴蜀那邊肯定實力大減,他就立即順長江進蜀中。

  如果蜀漢贏了,曹魏的主力部隊肯定都被調去關中跟蜀漢決戰去了,他就趁機北上吞併中原。

  雖然兩邊都有個過不去的坎。

  蜀漢那邊是永安。

  曹魏那邊是合肥。

  可到了那種時候,不管永安還是合肥,相信應該不難攻破。

  畢竟長時間的僵持必然會嚴重損耗蜀漢和曹魏的國力,屆時只要一方失敗了,那永安跟合肥還剩下多少兵馬跟糧草都難說。

  想到這裡,孫權立即看向步騭道:「子山,增兵荊州,朕准了。你自建業率領五萬人,即刻返回西陵,整頓兵馬,嚴陣以待。但不可輕舉妄動,先看看魏人那邊如何應對。」

  步騭起身拱手:「唯。」

  「好了,今日議事便到此為止吧。」

  孫權揮揮手道:「先增兵荊州以觀局勢,看看是蜀國給的好處多,還是魏國給的好處大。」

  「唯!」

  眾人應聲而退,殿中只剩他一人。

  等人都走後,孫權原本平靜的面容一時間竟有些愁意。

  他緩步走出殿外,到了東吳皇宮的一處高台之上,眺望著遠方。

  遠方滾滾長江流淌,不舍晝夜,煙波微渺之中,無數往來船隻於建業碼頭穿梭。

  孫權想到自己這些年來,除了從劉備手中取了大半個荊州以外,從曹魏手中這麼些年,竟一無所得。

  而蜀漢卻已經北伐成功,奪了隴右,虎視關中,不自覺竟有些惆悵。

  他忽然想起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戰後,周瑜對他說的話:「至尊,天下大勢,分久必合。今曹操最強,劉備最弱。然弱者未必不能成大事,主公不可不防。」

  當時他不以為然。

  如今想來,周瑜之言,句句在理。

  「公瑾。」

  孫權低聲喃喃:「你若還在,今日之事,又當如何?」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江風拂過,吹動殿前的桃花,落英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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